截至11月中旬,2024年内地影市经典港片重映档已有12部作品登上大银幕,累计票房突破18亿元,其中警匪犯罪题材占比超过六成。在《无间道》《英雄本色》等商业爽片轮番收割情怀的背景下,1998年由吴镇宇首次执导并主演的小众作品《9413》的定档重映,意外引发了影迷圈层的讨论。不同于多数港产犯罪片对“爽感”的追逐,这部片名取自手枪编号的作品,从上映之初就带着强烈的作者表达属性,26年后再看,其对边缘警察生存状态的描摹、对都市精神困境的隐喻,反而比很多同类型商业片更有穿透时间的力量。不少观众在点映场反馈,原本以为是传统的警匪对决故事,看完才发现内核更接近一部关于“记忆与迷失”的都市寓言。
吴镇宇饰演的烂头,是整部影片最具争议也最有魅力的核心角色。作为一名执行任务时头部受过重伤的重案组警员,他的记忆始终停留在十年前的渔村生活:房间里永远摆着妻子送的贝壳,口袋里揣着家乡的沙子,连说话都带着一点渔村特有的口音,可现实中他的妻子早已失联,渔村也在城市开发中被拆成了工地。身边的同事都觉得他“不太正常”——办案时总比别人拼命,却又常常在关键时刻走神,甚至会把案发现场的女受害者错认成自己的妻子。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恰恰是吴镇宇对“边缘执法者”的特殊诠释:他不是传统警匪片里无所不能的英雄,只是一个被记忆和现实拉扯的普通人,连自己的人生都救不了,却还要拼命去救别人。很多观众印象最深的一场戏,是烂头在废弃的拆迁楼里找到妻子留下的旧照片,手里的沙子顺着指缝漏下去,他盯着照片半天没说话,眼泪砸在沙子上,没有刻意的煽情,却把角色的破碎感直接拉满。
很多观众看完影片会疑惑,为什么要叫《9413》?这个数字其实是烂头配枪的编号,粤语里“九死一生”的谐音刚好对应这四个数字,既是他作为警察的职业属性,也暗合了他整个人生的处境。影片的故事始终围绕着两桩看似无关的案件展开:一桩是连环女性失踪案,所有受害者都和烂头失踪的妻子长相相似;另一桩是黑帮毒品交易黑吃黑,幕后黑手似乎和当年害烂头受伤的悍匪有关。两条线索交错推进,却没有走常规的“查案-破案”叙事路线,观众跟着烂头的视角拼凑真相的过程,其实也是跟着他一步步找回破碎记忆的过程。查案越深入,他越发现自己似乎也牵扯在案件里——当年受伤丢失的那段记忆里,藏着他不敢面对的秘密:妻子的失踪、同僚的背叛、自己当年的选择,所有线索最后都指向了他自己。
作为吴镇宇唯一一部独立执导的电影作品,《9413》的拍摄背景其实藏着不少港片黄金年代的特殊印记。1998年正值香港警匪片创作的鼎盛期,多数投资方都愿意砸钱拍有大场面、大明星的商业爽片,吴镇宇却拿着不到三百万的低成本预算,拉着佘南南、李惠敏等几个相熟的演员,拍了这部完全不“讨好市场”的作品。影片里没有追车爆炸的大场面,甚至连正面对决的动作戏都少得可怜,大部分镜头都对准了逼仄的出租屋、昏暗的后巷、杂乱的拆迁区,连香港最标志性的维多利亚港夜景,在镜头里都是模糊灰蒙蒙的。这种刻意“去浪漫化”的处理,让它和同期的《暗花》《非常突然》等作品形成了鲜明区别:后者是在商业类型框架里把宿命感做到极致,前者却跳出了类型片的束缚,把镜头对准了个体的精神困境。当年影片上映时票房不足千万,被市场归类为“小众文艺片”,直到近年才逐渐被影迷挖掘出来,豆瓣评分稳定在7.6分,被不少观众称为“最被低估的港产犯罪片之一”。
这次重映版的内容其实和当年的公映版几乎没有差别,没有额外补拍镜头,也没有删减敏感内容,却依然能吸引不少年轻观众买票进场,背后其实也藏着观众审美取向的变化。近两年的国产犯罪片市场,“悬浮”已经成为观众吐槽最多的问题:警察个个衣着光鲜住大平层,反派永远高智商讲排场,连案件都充满了刻意设计的“爽感”,反而少了对真实生活的关照。而《9413》里的警察,会因为查案太晚蹲在路边吃碗鱼蛋面,会因为交不起房租被房东堵在门口,会在受伤之后没钱去私立医院只能去公立医院排队,这种“不完美”的真实感,恰恰是当下很多类型片缺失的特质。有年轻观众在社交平台评价,“原来以前的港片拍警察,不是拍他们有多厉害,而是拍他们有多难,这种普通人的困境,放在二十多年后依然能共情。”
随着重映场次的增加,关于《9413》的讨论也逐渐从影迷圈层扩散到大众层面:有人觉得吴镇宇的导演风格太个人化,叙事节奏太慢,不符合当下观众的观影习惯;也有人觉得这种充满作者表达的作品,比流水线生产的商业片更有价值,值得被更多人看到。还有不少观众开始好奇,为什么吴镇宇只拍了这一部导演作品就不再尝试,他在之前的采访里其实也回应过这个问题:“当年拍这部片就是想讲一个我自己想讲的故事,没有想过要当导演,后来找我的投资方都是要我拍商业爽片,我不想拍,就干脆不导了。”截至目前,《9413》的预售票房已经突破1200万,在同档期的重映影片里排名第二,超过了不少人的预期,至于这部二十多年前的小众作品,能不能在当下的市场里走出属于自己的票房曲线,还得看普通观众的最终口碑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