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上半年的艺术电影修复展映活动中,2018年由阿贝拉什·基雅罗斯塔米执导的《西伯利亚》意外冲上了艺术影片搜索榜的前三位,不少年轻观众在看完修复版拷贝后,在社交平台留下了两极分化的评价——有人称这是被时代错过的哲学命题电影,也有人吐槽全片充满了模糊的梦境碎片,连基本的故事线都捋不清晰。作为伊朗电影大师基雅罗斯塔米生前最后一部在欧洲完成拍摄的作品,《西伯利亚2018》从立项之初就带着强烈的实验属性,完全脱离了他此前在伊朗本土拍摄的乡土写实路线,这种转向本身就值得被重新讨论,而非被简单归类为“大师的扑街之作”。
很多观众对这部片的误解,来源于对片名的固定认知:提到西伯利亚,大部分人会联想到冰天雪地的荒野、流放者的生存故事或者人与自然的对抗主题,但这部片完全没有走这个路线。全片的核心场景其实集中在阿尔卑斯山附近的小镇旅馆,男主角是一个常年在欧洲游历的俄罗斯商人,他在这里遇到了形形色色的陌生人:会聊生死的老猎人、抱着秘密的旧情人、突然出现的神秘女子,所有的对话都没有明确的目的,所有的相遇都像一场模糊的梦境,甚至连主角自己都分不清楚,当下的经历到底是真实发生,还是自己潜意识里的臆想。和同类型的欧洲意识流电影不同,基雅罗斯塔米没有用大量的空镜头拖慢节奏,反而把每一场对话都设计成了抛出命题的入口,让观众自己跟着主角一起陷入对自我的怀疑。
男主角的扮演者是法国知名演员威廉·达福,这其实是他为数不多的非商业片主角邀约,在接受采访时他曾提到,接下这个角色的原因,就是被剧本里模糊的人物设定吸引——这个主角没有明确的过往背景,没有必须完成的目标,甚至连名字都很少被提及,更像是一个承载所有旅者困惑的容器。他在片中有一场和老猎人在山林里聊天的戏,老猎人指着树上的鸟巢问他“你觉得这个巢是属于鸟的,还是属于树的”,这个没有给出答案的问题,其实就是全片的核心题眼: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归属,但到底哪里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是出生的故土西伯利亚,还是此刻停留的异乡旅馆?这种没有标准答案的设问,也是很多普通观众觉得影片“看不懂”的原因,但在艺术电影评论界,这种开放式的表达反而被认为是基雅罗斯塔米对自己一生创作的总结。
从伊朗本土的《樱桃的滋味》《一次别离》(注:此处纠正,基雅罗斯塔米作品为《樱桃的滋味》《橄榄树下的情人》,《一次别离》是法哈蒂作品,这里按照创作脉络梳理)到后期转战欧洲的实验作品,基雅罗斯塔米的创作其实一直围绕着“身份与寻找”这个核心命题,只不过早期他用写实的乡村故事包裹,后期直接撕掉了剧情的外壳,把命题直接抛给了观众。对比近几年同类型的哲学向艺术电影,比如2023年圣丹斯电影节展出的《逃亡独白》,同样主打身份探索,后者还是保留了一条清晰的人物成长线,而《西伯利亚2018》干脆直接放弃了线性叙事,把不同时空的碎片拼接在一起,这种创作勇气其实在当时的欧洲影坛都很少见,2018年该片入围威尼斯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时候,就有评委直言,这部片打破了人们对“剧情长片”的定义。
从市场反馈来看,《西伯利亚2018》当年的商业表现并不算好,全球总票房不足300万美元,大部分商业院线都只给了一周的小厅排片,很多普通观众都是在近几年的艺术影展上才第一次接触到这部作品。但有意思的是,社交平台上年轻观众对这部片的接受度反而比当年的专业影评人更高,不少Z世代观众表示,片里那种“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不知道当下是真是假”的悬浮感,刚好戳中了当代年轻人的生存状态——很多人在大城市打拼,离开了出生地,融入不了新的环境,每天都像在梦境里游走,这种感受和主角的状态完全重合。这种时隔多年的情绪共振,大概就是实验性艺术电影的特殊魅力:它不一定能讨好当下的观众,但会在未来某个时间点,和新的群体产生连接。
现在再回头看这部片,其实很难用“好”或者“不好”来定义,它更像是大师留给影坛的一份开放性作业,你能从中读到关于身份的困惑,关于生死的思考,也能只把它当成一场没有目的的欧洲小镇游记。至于所谓的“西伯利亚”到底在哪里,其实答案不在电影的镜头里,而在每个观众自己的心里——你心中那个一直想要抵达却始终没能到达的地方,就是属于你的西伯利亚。不知道如果是你坐在影院里看完这部碎片感十足的作品,会读出怎样属于自己的答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