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年后重映引热议，《杀手夜狂热》这些看点再被翻出

去年年底南美影展的修复单元排片表上，《杀手夜狂热》的名字一出现就引发了不少老影迷的讨论，作为智利新浪潮电影运动最具争议的代表作之一，这部1977年的作品从问世起就始终处在两极评价的漩涡里——喜欢的观众把它看作拉丁美洲社会批判的尖锐匕首，反对者则认为它过于放大人性之恶，甚至有刻意猎奇的嫌疑。这次4K修复版在全球多个艺术院线重映，居然拿到了比不少新出文艺片更高的场均上座率，也让业内重新注意到这批老拉美作者电影的长尾影响力。放在当下好莱坞类型片同质化愈发严重的环境里，这种带着创作者强烈个人印记、完全不迎合主流审美的作品，反而成了影迷眼中的“稀货”，对比当下不少悬疑犯罪片为了过审和讨好市场不得不软化尖锐表达的现状，《杀手夜狂热》的生猛反而显得格外珍贵。

很多没看过原版的年轻影迷，是冲着“杀手”两个字点的票，进去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一部常规的犯罪爽片。整个故事的背景放在1970年代军事独裁统治下的智利圣地亚哥，主角不是什么技艺高超的职业杀手，只是一个在夜总会主持舞蹈比赛的中年主持人安东尼奥，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反复看约翰·特拉沃尔塔的《周末夜狂热》，甚至能背下里面每一段舞蹈的节拍，幻想着自己能成为纽约夜店里那样受欢迎的明星。这种对美国流行文化的病态迷恋，恰恰是整个故事最锋利的切入点：独裁统治下封闭压抑的社会里，外来的流行文化成了底层人唯一的精神出口，却也把人异化成了没有共情能力的怪物。他不会为自己随手犯下的杀人案有丝毫愧疚，满脑子只有怎么拿到夜总会舞蹈比赛的冠军，怎么攒钱买一台属于自己的彩色电视机，好反复看自己那盘磨损的《周末夜狂热》拷贝。

扮演安东尼奥的是智利老牌演员海梅·瓦德尔，这次重映之后，不少影迷重新翻出了他的演艺访谈，才发现这个角色其实和他本人的经历有不少暗合。瓦德尔年轻时也曾在夜总会做过临时主持，亲眼见过不少在独裁统治下失去方向的年轻人，把夜场跳舞当成唯一的逃避方式，他在接受采访时曾经说过，安东尼奥不是一个天生的坏人，他只是那个窒息的社会里“被挤歪了的人”——整个社会不允许人有正常的表达，不允许人有公开的诉求，那普通人的欲望只能扭曲成恶意，发泄在比自己更弱的人身上。这种诠释也让这个角色跳出了“变态杀手”的标签，成了一个时代的缩影，不少拉丁美洲影迷在映后交流里说，现在看安东尼奥对着电视模仿特拉沃尔塔跳舞的段落，还是会忍不住浑身发冷，那种绝望的代入感，是很多当代犯罪片拍不出来的。

很多人把《杀手夜狂热》归为犯罪片或者惊悚片，但其实导演帕布罗·拉雷恩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拍一个抓杀手的故事。整个片子里没有追凶的警察，没有悬疑的反转，甚至连杀人的场面都拍得极其潦草，安东尼奥带着情妇去偷电视，顺手就杀了收留他们的老夫妇，整个过程没有铺垫没有高潮，就像出门买了瓶水一样随意。这种“去类型化”的处理在当年引起了不小的争议，不少影评人骂导演故意反高潮，现在再看，这种平淡反而比刻意渲染暴力更有冲击力。拉雷恩想要讲的从来不是一个杀手的故事，而是一个被极权消解了道德感的社会，是什么样子的，当整个国家都在公然抹杀异见，普通人的生命自然也就成了可以随手丢弃的东西，安东尼奥的冷漠，不过是整个社会冷漠的缩影罢了。

有意思的是，这次重映之后，社交平台上讨论最多的不是片子里的社会批判，反而全是安东尼奥对舞蹈的痴迷。不少网友剪了他对着镜子模仿《周末夜狂热》走路姿势的片段，调侃他是最早的“饭圈粉头”，这种错位的解读反而让这部老片获得了新的讨论度。其实放在1970年代的智利，美国流行文化本身就是一个极其敏感的符号，军事独裁政权一方面封锁外来思想，另一方面又无法阻挡好莱坞文化通过地下渠道流入，对当时的智利年轻人来说，跳迪斯科、穿喇叭裤不仅仅是爱好，更是一种对封闭环境的隐性反抗，只是这种反抗到了安东尼奥这里，已经完全变了味，成了支撑他扭曲生活的唯一精神支柱，甚至盖过了他对生命最基本的敬畏。

回顾智利新浪潮那一批作品，大多数都带着强烈的社会批判属性，和后来拉雷恩拍的《第一夫人》《斯宾塞》那种偏向人物心理的作品比，早年的《杀手夜狂热》显然更尖锐，也更生猛。不少年轻影迷看完重映版说，原来现在拉美作者电影的那股“狠劲”，早在几十年前就扎下根了，对比现在不少文艺片为了拿奖刻意讨好西方评委审美，《杀手夜狂热》从头到脚都带着智利本土的泥土味，所有的批判都扎在自己国家的土地上。至于这部片子到底是神作还是恶俗，直到现在也没有一个统一的结论，或许再过几十年，还会有新的观众从安东尼奥的舞蹈里，读出不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