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不少影展的修复片单里,费里尼的《八部半》再次成为观众抢票的热门选项,不少场次开票十分钟内就宣告售罄,甚至出现了溢价求票的情况。这部1963年上映的作品,至今在豆瓣保持着8.6的评分,超过70%的观众给出了四星以上评价,而在专业影评平台烂番茄上,新鲜度更是高达96%,时隔六十年仍然能在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中引发共鸣。不少年轻观众看完后表示,原本以为是晦涩的艺术片,没想到片中关于创作焦虑、自我身份认知的内容,完全踩中了当下年轻人的情绪痛点,甚至有人开玩笑说“这根本不是六十年前的电影,是在我家装了摄像头拍的”。对比近几年同类型的创作者自传题材影片,《八部半》的叙事方式仍然显得先锋大胆,很少有作品敢像它一样完全打破现实与梦境的边界,把创作者的内心世界直接搬上银幕。
不同于常规传记片或者行业故事的叙事逻辑,《八部半》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观众讲一个清晰流畅的“电影拍摄故事”。主角圭多是个功成名就的导演,正带着团队在温泉疗养院筹备新片,投资方催着开机,演员等着定角色,周围的人都把他当成无所不能的核心,但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根本没想好这个故事要拍什么。影片里没有明确的时间线,上一秒还是圭多和制片人在片场吵架,下一秒就切到了他童年被母亲管教的记忆,再过一会儿又变成了他幻想里所有爱过的女人共处一室的荒诞场景,很多第一次看的观众会觉得混乱,看着看着就分不清哪个是现实哪个是想象,但正是这种混乱感,恰恰精准还原了创作者陷入瓶颈时的真实状态——脑子里塞满了各种片段和情绪,却没法把它们拼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费里尼在拍摄这部影片的时候,自己也正处在和圭多一模一样的创作困境里,当时他刚拍完《甜蜜的生活》大获成功,全世界都在等着他的下一部作品,可他坐在片场对着剧本完全不知道该拍什么。最后他干脆把自己的困境直接当成了故事内容,连主角的身份都直接设定成导演,甚至把自己经历过的投资方施压、演员质疑、感情生活的混乱都原封不动放进了剧情里,“八部半”这个片名本身也是他当时的创作履历——算上这部,他刚好拍了八部完整长片和半部合拍短片。这种把创作过程本身变成创作内容的手法,在当时的电影界是前所未有的尝试,也直接开创了“元电影”这个细分类型,后来无数讲创作者故事的电影,都能看到《八部半》的影子,包括近年奥斯卡获奖的《巴比伦》《造梦之家》,都或多或少借鉴了这种自我指涉的叙事手法。
圭多这个角色之所以能跨越时代让观众共情,恰恰是因为他不是大众印象里“才华横溢、无所不能”的艺术家,更像一个被各种期待推着走的普通人。他要应付强势的制片人,要安抚闹脾气的演员,要平衡妻子和情人的关系,还要不断面对“你接下来要拍什么”的追问,他看起来掌握着整个剧组的控制权,实则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甚至连逃都不知道往哪里逃。有观众在影评里写道,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圭多”,学生时期被追问考试成绩,工作后被追问职业规划,结婚后被追问家庭安排,所有人都在给你提要求,却没人问你到底想过什么样的生活,这种被他人期待裹挟的无力感,根本不分时代和职业,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不了解电影行业的观众,也能在这个故事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不少观众讨论的焦点,还集中在影片最后那场没有拍成的太空站戏上,圭多花了大价钱搭了巨大的拍摄场景,最后却在开机发布会当天承认自己根本拍不出来,直接叫停了整个项目。放在当下的行业环境里看,这个情节显得尤其有冲击力,现在的影视项目从立项开始就被绑定了各种KPI,票房预期、话题热度、商业植入,很少有创作者敢在投入大量成本之后承认自己“做不出来”,更多的是硬着头皮赶工,最后交出一个自己都不满意的成品。《八部半》最勇敢的地方,恰恰是它没有给圭多安排一个“突破瓶颈、拍出神作”的爽文结局,反而让他主动承认了自己的迷茫和无能,这种不强行圆满的处理,反而让整个故事的力量更足——不是所有人都必须按时交出完美的答卷,承认自己没想清楚,有时候比硬撑着交差更需要勇气。
近几年全球影坛都在掀起经典老片修复重映的热潮,《八部半》每次重映都能引发新的讨论,其实也从侧面证明了好的艺术作品从来不会过时。对比现在很多主打“情绪价值”的影视作品,喜欢给观众明确的答案和指引,《八部半》甚至连完整的故事都没讲清楚,却能让每个观众都能从中读出属于自己的感受,有人看到的是创作者的困境,有人看到的是中年人的迷茫,有人看到的是亲密关系里的沟通难题。有院线经理透露,这次重映的观众里,30岁以下的年轻人占比超过了60%,远远超出之前的预期,原本以为受众主要是资深影迷,没想到很多普通观众也特意买票进场,还有不少观众是看完短视频平台的片段解读之后,特意来大银幕感受完整的叙事。不知道未来还会不会有新的创作者,能拍出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八部半”,把当下人的迷茫和困惑,同样用最真诚的方式搬上银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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