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有韩国电影博主重剪奉俊昊2009年作品《母亲》的片段,相关话题登上短视频平台热榜,不少观众在评论区留言称“时隔多年再看才读懂细节里的绝望”。作为奉俊昊在《杀人回忆》之后、《寄生虫》之前的过渡性作品,这部影片当年上映时曾创下本土观影人次突破300万的成绩,拿下青龙奖、百想艺术大赏等多项大奖提名,但在国内的知名度却远不及后两部作品。此次二次翻红恰恰印证了优秀现实主义作品的长尾效应,当观众对悬浮的善恶对立叙事审美疲劳,这种游走在道德灰色地带的故事反而更能引发长久的讨论。有影迷统计,影片中关于“母亲”的特写镜头超过60个,金惠子的面部微表情变化,甚至能单独拉出一条隐藏的情绪线索。
不同于常规犯罪片将解谜作为核心叙事线索,《母亲》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把观众的注意力完全引向“谁是真凶”。故事里的儿子尹道俊是个有智力障碍的青年,小镇女孩遇害后,他因为曾在案发当晚尾随死者,被警方快速定为嫌疑人,没有任何背景的母亲为了给儿子翻案,被迫走上了独自寻找真相的道路。奉俊昊在采访中曾提到,这个角色的原型来自他童年记忆里的一位邻居,那个女人永远把智力有缺陷的儿子护在身后,旁人看她是神经质的“疯婆子”,只有她自己知道如果她不硬撑,孩子的人生就彻底毁了。这种“非常规主角”的设定,恰好击中了同类题材的创作盲区:大部分犯罪片只会把母亲塑造成受害者家属符号,很少有人愿意花两个小时去拍她在法庭外啃冷面包、被证人赶出门、为了找线索翻遍垃圾场的狼狈日常。
金惠子贡献的表演,至今仍被韩国电影学院列为“教科书级别的人物塑造案例”。这位在韩国本土以“国民母亲”形象家喻户晓的演员,此前几乎只出演温柔隐忍的家庭剧角色,接下《母亲》时她已经68岁,为了找状态特意跟着社区里的独居老人生活了半个月,观察她们拎菜走路的姿势、和人说话时下意识闪躲的眼神。有一场戏是母亲偷偷潜入死者家中找线索,突然听到门口有脚步声,那场戏拍了7遍,金惠子为了表现那种心脏跳到嗓子眼的紧张感,特意要求道具组把她藏身处的柜子做得更窄一点,拍摄结束后她的胳膊被柜角磨出了血,却笑着说“这样才对,这个母亲从来就没有舒服的时候”。不少观众印象最深的是结尾她在大巴车上扎自己穴位的镜头,没有一句台词,但是那种“知道了真相却只能当什么都没发生”的复杂情绪,全在她脸上细微的肌肉抽动里了。
很多观众第一次看《母亲》时,会觉得故事的节奏太慢,直到最后半小时反转出现才反应过来前面的细节全是铺垫。比如影片开头母亲在窗户边看儿子,手指下意识地揉搓草药的动作,对应着她后来为了掩盖真相给证人喂药的情节;儿子反复提起的“小时候被母亲喂毒药”的记忆,也不是毫无意义的闲笔,恰恰解释了她为什么会为了保护儿子做出突破底线的选择。奉俊昊没有把这个母亲塑造成完美的受害者,也没有把她写成纯粹的反派,她的善是真的,为了儿子可以去给街坊邻居免费针灸,她的恶也是真的,为了掩盖真相可以对目击者痛下杀手。这种非黑即白的人物塑造,放到今天的韩国影坛依然少见,太多创作者为了讨好观众,习惯给人物套上“伟光正”或者“纯恶”的滤镜,反而失去了现实里的人的复杂质感。
放到近20年的韩国犯罪片序列里看,《母亲》其实是个非常特殊的存在。2000年到2010年是韩国犯罪片的爆发期,《杀人回忆》《老男孩》《追击者》等作品都走的是强节奏、强冲突的路线,靠高密度的反转和暴力元素吸引观众,《母亲》却反其道而行之,把凶杀案当成背景板,核心讲的是母爱的异化和底层小人物的生存困境。当年该片在戛纳电影节展映时,有外媒评论称“奉俊昊拍的不是犯罪片,是套着犯罪外壳的家庭悲剧”,这个评价精准点出了影片的独特性。相比《寄生虫》里对阶级矛盾直白的呈现,《母亲》里的讽刺更加隐蔽:警方为了快速结案随便抓个智障青年顶罪,镇上的人对死者的恶意揣测,律师只想收钱不想办事,所有的社会规则都在把这个没权没势的母亲往绝路上逼,她的极端选择,某种程度上也是整个环境挤压的结果。
此次影片翻红后,不少观众翻出了当年奉俊昊的访谈,他提到自己写剧本的时候,特意没有给故事安排“正义得到伸张”的结局,因为“现实里很多事情本来就没有对错,也没有答案”。现在再看这个结局,依然会觉得后劲很大:母亲知道了真相,儿子也阴差阳错拿回了她落在凶案现场的针灸盒,两个人都揣着秘密继续过日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好像什么都变了。最近有消息称国内有影视公司想要翻拍这部作品,不少观众在相关新闻下留言,希望翻拍版不要为了过审改出一个“善恶有报”的常规结局,毕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