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豆瓣经典冷门日影的讨论区里,2007年上映的万田邦敏执导作品《接吻》突然出现了大量新增评论,不少观众将其标注为“被低估的社会向作品”,相关剪辑片段在短视频平台的播放量也突破了两百万次。这部上映时仅在日本艺术院线小规模放映、年度票房不足一亿日元的小成本作品,时隔17年重新进入大众视野,甚至有不少观众将其与近年走红的《驾驶我的车》《惠子,凝视》等日式现实主义作品并列,认为其对普通人精神困境的刻画甚至比后者更具冲击力。事实上这部作品当年在东京国际电影节展映时就曾引发评论界两极分化,部分评委认为其叙事过于极端违背日常逻辑,另一派则认为它精准抓住了平成年代普通年轻人的精神虚无感,这种评价的撕裂本身也成为了这部作品最特别的标签之一。
不同于常规爱情片将“接吻”作为浪漫关系的标志性节点,《接吻》里的核心吻戏从始至终都带着冰冷的疏离感。故事的起点是普通上班族远藤京子在新闻里看到了入室杀人案嫌疑人坂口秋生的采访,没有任何交集的两人,突然产生了近乎宿命般的精神连接,京子开始主动给在押的坂口写信,甚至提出要和他结婚,全片唯一的接吻场景就发生在两人隔着看守所玻璃的会面时刻,没有任何情欲色彩,更像是两个被世界抛弃的人完成的一场精神结盟。不少观众刚开始看时会觉得这个设定完全不符合现实逻辑,但随着剧情推进才会发现,导演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讲一个常规的爱情故事,两个主角的交集本质上是两个精神世界已经崩塌的人,在彼此身上找到了唯一的同类,“接吻”在这里更像一个仪式,完成的是两个边缘人对主流社会的共同反叛。
饰演男主坂口秋生的丰川悦司,更是把一个“反社会分子”的复杂性演到了极致。他没有把角色塑造成常规犯罪片里冷酷无情的反派,反而从出场就带着一股疲惫的温和:接受采访时他没有为自己的犯罪行为辩解,只是淡淡地说“就是突然觉得活着没意思,杀了他们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在看守所和京子通信时,他会认真写自己小时候和奶奶一起生活的细节,也会直白地告诉京子“我不可能给你幸福,你没必要把人生耗在我身上”。这种矛盾感让这个角色完全脱离了脸谱化的恶人设定:他确实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但同时也是被社会规训到彻底失去生存欲望的失败者,观众无法认同他的选择,却很难不对他的困境产生一丝复杂的理解,这种道德层面的拉扯,也让整部作品的主题跳出了简单的善恶评判,指向了更宽泛的社会问题反思。
如果对比近年同类型的日式现实主义作品就会发现,《接吻》的创作思路其实比后来很多作品更大胆:2010年之后的日本社会派电影,越来越倾向于给角色的困境找具体的归因——要么是职场霸凌,要么是家庭创伤,所有的痛苦都有明确的源头,观众看完可以清晰地找到批判的对象。但《接吻》完全没有给主角的虚无找任何具体的理由,京子有稳定的工作,没有被家人背叛也没有遭遇重大挫折,坂口的童年虽称不上幸福但也没有极端的创伤,他们的痛苦更像是一种无孔不入的“现代病”:整个社会都在告诉人要努力、要积极、要过得幸福,但没有人告诉你如果觉得幸福不重要怎么办,如果不想融入所谓的正常生活怎么办。这种没有答案的追问,恰恰是这部作品能在十几年后仍然击中观众的核心原因,毕竟比起当年的平成年轻人,现在的年轻人面对的精神虚无问题甚至更加普遍。
现在回头看,《接吻》当年的遇冷其实也不难理解:2007年的日本影视市场还是商业类型片的天下,观众更愿意看热血的励志故事或者浪漫的爱情童话,这种直面普通人精神虚无的作品天然缺乏受众基础。而当下观众对这部作品的重新追捧,本质上也是社会情绪变化的直接体现: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讨论“躺平”“精神内耗”,开始质疑“努力就有回报”的主流叙事,这部十几年前的作品里描述的情绪,自然就和当下的观众产生了跨时间的共鸣。现在在相关的讨论区里,已经有观众开始呼吁更多院线重映这类被低估的冷门作品,也有人在讨论如果这部作品放在现在上映,会不会获得完全不一样的市场反馈,不过对于作品本身来说,能在十几年后仍然被观众记住、讨论,甚至从中找到情绪出口,或许已经是对创作者最好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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