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新现实主义代表作《乞丐》上映72年仍引热议

作为意大利电影大师皮埃尔·保罗·帕索里尼的长片处女作，1961年上映的《乞丐》即便已经过去半个多世纪，依然是全球电影学术圈和影迷群体讨论的焦点。前不久某艺术电影平台发起的“影史最具冲击力处女作”票选活动中，这部黑白影片以超3万票的成绩跻身前十，超过了不少近十年的热门文艺作品。不少年轻观众在弹幕和评论区感慨，完全看不出这是一部60多年前的作品，片中对边缘人物生存状态的白描，对底层人群精神困境的探讨，放在当下的社会语境中依然有着极强的共情力。和同属于意大利新现实主义后期的作品相比，《乞丐》没有走当时常见的“悲情叙事”路线，反而用近乎粗粝的镜头语言，撕开了社会边缘地带最真实的生存肌理，也奠定了帕索里尼此后数十年创作的核心基调。

和很多同类型影片不同，《乞丐》的主角并非传统意义上“值得同情”的底层形象。主人公卡托是个游手好闲的皮条客，靠着控制妓女谋生，他好吃懒做，习惯于用各种谎言维系自己的生活，甚至连身边的朋友都常常被他坑骗。他遇到了善良的女工人斯特拉，对方的纯粹让他第一次萌生了改邪归正的念头，他试着去工地做工，想要靠正经劳动养活自己，却又受不了那份辛苦，没过几天就逃回了自己熟悉的街区。帕索里尼没有给这个角色套上任何“美化滤镜”，他的懒惰、自私、软弱都被毫无保留地呈现在镜头前，可恰恰是这份不完美，让这个角色拥有了超越时代的真实感。有影评人曾经评价，观众在看这部电影的时候，很难单纯去“同情”或者“批判”卡托，你会忍不住跟着他的人生选择走，看着他在泥潭里反复挣扎，最终还是滑向深渊，那种无力感是其他同题材影片很少能做到的。

影片的故事背景设定在二战后意大利罗马的城郊贫民窟，那里没有人们印象里罗马的浪漫与繁华，到处是破败的街道、简陋的棚屋，街上随处是找不到工作的流浪汉和底层劳动者。帕索里尼当时几乎全部使用非职业演员出演，很多场景都是在贫民窟实景拍摄，没有刻意打光，也没有设计精巧的台词，很多对话都是演员的即兴发挥。这种近乎纪录片的拍摄手法，让《乞丐》跳出了普通剧情片的框架，更像是一份留给后世的社会观察样本。影片里有个经典的长镜头，卡托沿着城郊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路边是摆摊的小贩、玩耍的孩子、吵架的夫妻，镜头跟着他走了将近三分钟，没有一句台词，却把当时意大利社会底层的生存状态展现得淋漓尽致。不少学习电影的学生在分析这部作品时都提到，这一段镜头里的“烟火气”，是很多专业演员演不出来的，也是现在很多流水线制作的剧情片里再也看不到的东西。

该片刚上映的时候，曾在意大利社会引发过不小的争议，有媒体批评帕索里尼“刻意展示社会阴暗面”，也有观众觉得主角的人设太过负面，看不到“正能量”。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人意识到了这部作品的价值，从上世纪70年代开始，《乞丐》就成为了各大电影院校的必看片目，关于它的解读也越来越多元。有人从社会学角度分析，认为影片是对战后意大利经济复苏浪潮下“被遗忘群体”的记录；有人从哲学层面解读，认为卡托的挣扎本质上是现代人精神困境的缩影；还有人从电影美学的角度分析，认为帕索里尼的这部处女作直接拓展了新现实主义电影的表达边界，相较于早期新现实主义作品聚焦“生存苦难”的叙事，《乞丐》更关注底层人物的精神世界，哪怕这些精神世界并不“高尚”，却同样值得被看见。最近几年，这部电影在全球各地的艺术影展展映时，几乎场场售罄，很多95后、00后观众看完之后都表示，自己在卡托身上看到了很多当代年轻人的影子——想要改变现状却又缺乏勇气，对未来有期待却又不知道方向在哪里，这种共通的情绪，让这部老片有了新的生命力。

值得注意的是，作为帕索里尼的第一部剧情长片，《乞丐》里已经能看到他后来很多作品的影子。比如他对边缘人物的持续关注，对宗教、社会传统的反思，还有那种毫不掩饰的、充满冲击力的影像风格。和他后来争议极大的“生命三部曲”以及《索多玛120天》相比，《乞丐》的表达其实要温和很多，但内核的锋利程度却丝毫不减。有电影研究者做过统计，在所有导演的处女作里，像《乞丐》这样完成度极高，且直接奠定创作者整个创作生涯风格的作品，占比不到5%。这也是为什么过去了这么多年，这部电影依然会被反复提及，它不仅是一部好看的剧情片，更是观察一位电影大师创作路径的重要入口，也是研究上世纪中期欧洲社会文化的重要文本。

最近随着一批4K修复版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上线视频平台，《乞丐》的讨论度又迎来了一波小高潮，不少观众开始重新讨论这部电影的现实意义。有人觉得卡托的悲剧完全是他自己不求上进造成的，也有人觉得如果当时的社会能给底层人群更多上升通道，他的人生或许会有不一样的可能。有意思的是，关于这些问题的讨论，从1961年影片上映开始就没有停止过，每个时代的观众都会结合自己的生活经历给出不同的答案，或许这就是经典作品的魅力——它从来不会给你一个标准答案，只会把问题抛给你，让你在看完之后，忍不住去思考一些和自己、和社会相关的问题，至于最终得到什么样的结论，全看观众自己的经历与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