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年国产武侠片整体偏向大制作、强冲突的创作路数,要么是古装偶像套上武侠壳子讲甜虐爱情,要么是借江湖背景铺开家国宏大叙事,能沉下心拍摄边缘人物日常细碎的作品少之又少。2018年上映的《武林孤儿》就是这样一部被大多数观众错过的冷门作品,直到近年在二创社区的小范围传播中慢慢翻红,攒下了远超上映当年的口碑。这部没有顶流加持、没有宣发预算的中小成本作品,当年院线排片占比不足0.5%,最终票房仅有两百多万元,但它在豆瓣却稳定维持着7.7分的评分,超过六成观众给出四星及以上评价,口碑和票房的反差,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讨论的行业话题。和当下市面上常见的武侠片不同,它既没有徐克式的写意刀光剑影,也没有胡金铨式的山林禅意,它的江湖就是一所藏在南方小山村里的破武馆,整个故事连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反派都找不到。
和所有武侠片开局先介绍主角身世的套路不同,《武林孤儿》里的主角阚少斌,从出场开始就是武馆里一个“透明人”。他是襁褓中就被父母扔在武馆门口的弃婴,从小到大在武馆吃大锅饭长大,馆主江自远天天琢磨着怎么把武馆这块地卖掉换钱,好带着家人去城里过舒服日子;大师兄满脑子想的是怎么发小广告拉生源,靠着武馆的招牌混一口安稳饭;小师姐一心扑在文化课上,就等着考上体委跳出这个小山村;就连管做饭的大师傅,都天天盘算着怎么从采购里捞点小钱。全片没有惊天动地的复仇计划,没有称霸武林的少年野心,连五分钟以上的武打对决都没有,所有冲突都藏在柴米油盐的细碎拉扯里。很多观众刚开场的时候会疑惑“这根本不是武侠片”,直到看完才反应过来,导演包裹着武侠外壳讲的,从来都不是武功,而是一群在时代里被边缘化的“武林多余者”的生活。
作为导演刘磊的长片处女作,《武林孤儿》从创作初期就没有想着要讨好市场,它走的完全是作者化的表达路线,其实这也契合了近些年国产中小成本创作的一个趋势:用成熟类型片的外壳装现实议题的内核,比如近些年出圈的不少作品都是用恐怖、悬疑外壳装现实内核,《武林孤儿》其实就是这种创作思路的早期试水者。因为导演本身有美术从业背景,整部影片的镜头语言非常克制,江南小镇的灰瓦白墙,武馆院子里落满一地的梧桐叶,师兄弟们晒在绳子上的旧练功服,每一个镜头都带着扑面而来的生活质感,没有过度磨皮的滤镜,没有刻意营造的氛围感,一切都像真实发生在九十年代南方小村镇的故事。
其实整个武馆里的人,或多或少都带着“孤儿”的属性,馆主守着祖宗传下来的武馆招牌,却早就不信武术能改变生活,只是舍不得这块地皮的收益;大师兄学了十几年武,除了给新人上基础课什么都不会,根本不知道离开武馆自己能做什么;小师姐看起来目标明确,其实也只是想早点逃离这个看不到希望的小地方。所有人都在维持着“武林传人”的体面,哪怕心里都清楚,这门生意早就走到头了。只有被所有人当成透明人的阚少斌,这个真正的孤儿,捅破了所有人裹在身上的那层自欺欺人的窗纸。他从来不想当什么武林高手,也不想靠着武术出人头地,他只是一直在疑惑,为什么自己会被父母抛弃,为什么自己在这个武馆里永远是多余的那一个。
在二创平台走红之后,不少年轻观众看完片子都在评论区留下了自己的共情,最高的一条解析视频播放量突破了两百万,有观众留言说,看阚少斌的时候总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在集体里永远格格不入,不管怎么努力都融不进身边的圈子,所有人都告诉你要按既定的路线走,要赚钱要成功要符合大家的期待,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和传统武侠片里主角逆天改命、登上巅峰的套路不同,阚少斌从始至终都没有完成什么“成长”,他没有突然开悟练成绝世武功,也没有抱着仇恨出去报仇,他只是一个多余的人,做了一件多余的事,却把所有人平静的假日子砸出了一道裂缝。
其实《武林孤儿》当年的票房遇冷也不难理解,上映那会儿整个电影市场都在追捧流量搭IP的商业大片,观众进影院看武侠就是想追求爽感,看俊男美女的爱恨纠葛,这种慢节奏、反套路、没有强烈戏剧冲突的作品,既得不到院线排片的支持,也没有预算做宣发推广,自然就被淹没在大片的洪流里。近些年观众的审美已经发生了明显变化,越来越多人开始厌倦套路化的工业产品,反而对这种带着作者表达、有真实生活质感的小众作品接受度越来越高,这也是不少冷门老片能在近年翻红的核心原因,《武林孤儿》只是其中之一。
现在不少影迷在网上呼吁,希望能有院线给《武林孤儿》安排一场小规模重映,也有观众觉得,像这样的片子本来就不属于大银幕的流量场,它更适合一个人在深夜慢慢看,就像那座藏在山坳里的破武馆,本来就不是做给全世界看的,只有愿意停下来放慢脚步,愿意走进那个落满梧桐叶的院子的人,才能读懂里面藏着的,关于所有“边缘人”的细碎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