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26年,1997年上映的香港犯罪片《黑金》近期再次登上视频平台热门榜,相关剪辑片段在社交平台累计播放量突破2亿次,不少年轻观众看完后直呼“原来90年代的港片尺度这么大”。作为永盛电影公司当年冲击金像奖的重点作品,《黑金》最特殊的地方在于把黑帮叙事直接和台湾地区当时的选举乱象绑定,虚构故事的框架里填满了真实的社会事件细节,这种半纪实的创作手法在当年同类题材里几乎是独一份。要知道上世纪90年代香港黑帮片大多聚焦江湖仇杀、兄弟反目,很少把触角伸到地域政治领域,这部片刚立项时就因为题材敏感多次被要求修改剧本,上映后也因为内容过于尖锐,在台湾地区一度被调整放映场次。
不少观众重刷这部片时,印象最深的往往是梁家辉饰演的周朝先,那句“谁赞成,谁反对”的台词至今仍是影视剪辑里的高频素材。和过往港片里脸谱化的黑帮老大不同,周朝先这个角色的复杂性远超观众的固有认知:他是靠着暴力手段起家的黑道大哥,能在寺庙里当着一众小弟的面把对手打到头破血流,转过头又能穿着笔挺的西装和商界人士觥筹交错,为了拿到选举资格主动捐出几千万做公益。梁家辉为了演好这个角色,特意找了熟悉台湾帮派生态的记者了解原型人物的生活细节,小到喝茶的手势、讲话的停顿节奏都做了专门设计,甚至主动要求把自己的造型调整得更接近普通人,避免角色悬浮。当年的金像奖评选里,他凭借这个角色提名最佳男主角,最终惜败给《春光乍泄》里的梁朝伟,直到现在还有不少影迷觉得这是金像奖的“遗珠之憾”。
如果只把《黑金》当成普通的黑帮爽片来看,很容易忽略剧本里埋的大量写实细节:周朝先竞选期间用现金买选票、工程竞标时和官员私下勾兑、黑道势力和警方高层互相勾结的桥段,基本都能对应到上世纪90年代台湾地区的真实新闻事件。编剧麦当雄当时为了收集素材,在台湾待了整整8个月,走访了大量当地的基层工作人员、媒体从业者,光是记录的采访笔记就有3大本,很多后来放进电影里的情节,都是受访者亲口讲述的真实经历。这种“把新闻事件拆碎了放进故事里”的创作方式,恰恰是现在很多犯罪题材作品缺少的特质:既不用悬浮的爽感讨好观众,也不用刻意的戏剧冲突弱化现实的尖锐性。对比近年同类型的华语犯罪片,要么是为了过审把反派写得极其脸谱化,要么是刻意回避现实矛盾,把复杂的社会问题简化成个人恩怨,反而少了《黑金》这种直击痛点的力度。
刘德华饰演的调查局机动组组长方国辉,是影片里另一个容易被观众低估的角色。很多人觉得这个正面角色太“伟光正”,不如周朝先有魅力,但放在整个故事的语境里,他的存在恰恰是撕开黑暗面的那道口子:从最开始带队调查周朝先的工程弊案,到中途被上级施压停职,再到最后顶着各方压力收集证据把对方送进监狱,这个角色的每一次选择,都对应着普通人在面对不公时的挣扎。刘德华当时接演这个角色,主动要求减少自己的戏份,把更多的叙事空间留给反派阵营的刻画,他在采访里说过,“如果正面角色太完美,反而显得整个故事不真实,我要演的就是一个有缺点、会受挫的普通人”。现在再看这个角色,反而更能理解创作者的用意:哪怕整个环境都被利益裹挟,依然有人愿意守着底线做事,这种不刻意拔高的正义,才更有说服力。
作为香港回归前最后一批大制作犯罪片,《黑金》其实也代表着那个时期港片的创作特点:不回避敏感题材,不刻意讨好观众,愿意花大量的时间打磨细节。当年这部片的投资超过6000万港币,光是最后的直升机追逐戏就拍了22天,炸毁了3辆真实的轿车,所有的爆炸戏份都是实景拍摄,没有用后期特效合成。影片上映后香港本土票房只有1000多万,看似亏损严重,但是在东南亚和华语碟片市场的销量突破了300万张,后续的版权收入早就覆盖了成本。近年很多犯罪片在宣传时总说“致敬港片黄金时代”,但大多学的是暴力场面、兄弟义气这些表层的东西,真正学到《黑金》这种“敢拍敢讲、扎根现实”内核的作品少之又少。
这次《黑金》重新翻红,也带动了一批90年代写实派港片的播放量上涨,平台数据显示,近一个月来《跛豪》《雷洛传》等同类影片的播放量环比上涨了78%,不少00后观众第一次接触这类作品,都在评论区留言“原来以前的电影真的敢拍社会问题”。有影评人提到,老片翻红本质上是观众对当下悬浮犯罪题材的不满:当所有的反派都有统一的模板,所有的冲突最后都能靠主角光环解决,观众自然会怀念那些不回避矛盾、人物复杂立体的老作品。现在也有不少观众呼吁,希望现在的创作团队能多学学当年《黑金》的创作思路,与其花大价钱做特效、请流量演员,不如多花点时间扎根现实,写点真正能戳中观众的故事,至于未来能不能再出现类似的作品,恐怕还要看整个市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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