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电影《熊》话题热度攀升 战争创伤叙事引观众深度共鸣

在近期举行的小众影展特别展映单元中，2012年出品的伊朗影片《熊》再度成为观众讨论的焦点，散场后长达四十分钟的映后交流里，不少观众坦言“很久没有看到把战争对普通人的伤害拍得这么克制又有力量的作品”。这部曾斩获第62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银熊奖最佳导演奖的作品，此前在国内的传播度并不算高，随着近年观众对现实主义题材的接受度不断提升，这部尘封十余年的老片重新回到大众视野，豆瓣评分从2020年的7.6分稳步上升至如今的8.1分，其“拒绝刻意煽情，只用日常细节展现战争后遗症”的叙事手法，被不少影迷称为“反战题材的另一种打开方式”。有业内影评人指出，《熊》的再度走红其实也折射出当下观众的观影偏好变化：比起强戏剧冲突的商业类型片，越来越多观众更愿意为真诚、有生活质感的现实题材作品买单，这也是近年《隐入尘烟》《八万镇》等中小成本现实题材作品能跑出市场黑马成绩的核心原因。

不同于常规战争题材影片聚焦战场、英雄的叙事逻辑，《熊》的故事完全围绕普通百姓的生活展开，影片的主角是伊朗边境地区的普通农民侯赛因，两伊战争爆发后，他和妻子的平静生活被彻底打碎，妻子在战乱中失踪，侯赛因苦寻多年无果，始终没有放弃寻找家人的念头。直到战争结束多年后，他偶然得知妻子早已被另一个家庭收养，还组建了新的生活，已经把过去的记忆全部遗忘，这个以为终于等到团圆的男人，瞬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一边是刻在骨子里的感情和多年的等待，一边是妻子现在安稳的生活和已经组建的新家庭，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打破对方现有的平静。全片没有出现任何一处战场爆炸的镜头，也没有撕心裂肺的哭戏，所有的冲突都藏在角色皱起的眉头、停顿的动作和欲言又止的对话里，这种“无声的痛苦”反而比直白的情绪宣泄更有冲击力。

不少观众看完影片后印象最深的，是主角侯赛因身上的“笨拙感”，他没有什么宏大的诉求，不懂什么家国大义的大道理，战争爆发时他只想要保住自己的庄稼和家人，妻子失踪后他就一门心思找人，重逢后他也只会攥着当年的旧照片反复摩挲，连一句完整的质问都说不出来。饰演侯赛因的演员帕维兹·帕拉斯托是伊朗知名的实力派演员，为了贴近这个角色，他特意到伊朗边境的农村生活了三个月，跟着当地农民干农活、学方言，拍摄时全程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脸上常年带着被风沙吹出来的皴裂痕迹，很多观众一开始甚至以为他是剧组找的当地素人演员。有观众在影评里写道“他站在那里不说话，你就知道他吃过很多苦，那种被生活磨出来的厚重感是演不出来的”，这种“去表演化”的人物塑造方式，也让整个故事的真实感再上一个台阶，观众不会觉得自己在看别人的故事，反而会觉得这就是战乱地区无数普通人的真实缩影。

值得注意的是，影片片名“熊”的意象也引发了不少观众的解读，有人说熊是对主角性格的隐喻，他看起来沉默笨拙，但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可以爆发出极强的力量，也有人说熊指代的是战争这个看不到的巨兽，它悄无声息地闯进普通人的生活，把一切都撕碎之后又转身离开，留下一地狼藉。导演克斯罗·马素米在之前的采访中曾经提到，这个片名来自他小时候听到的一个民间故事，冬天躲在洞里冬眠的熊，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的领地早就被人类占领，它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战争里的普通人就和这头熊一样，他们什么都没做，却要承担所有的后果”。这种模糊的、多义的意象表达，也是伊朗现实主义题材影片常用的创作手法，既避开了严格的内容审查，也给观众留下了足够的解读空间，让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都能从故事里找到共鸣。

对比近年国内市场上的同类型反战题材作品，我们不难发现，《熊》的创作思路其实和不少国产作品形成了有趣的对照：国产反战片往往更偏向“以小见大”，通过普通人的故事展现战争的残酷和和平的可贵，会有比较明确的价值导向，而《熊》完全放弃了说教，没有评判任何人的选择，无论是苦等妻子多年的侯赛因，还是重新组建家庭的妻子，或是照顾妻子多年的现任丈夫，影片没有给出任何道德层面的评判，只是把他们的困境摊开给观众看。有行业研究者指出，这种创作差异本质上是文化土壤的不同，伊朗常年处于战乱的边缘，很多创作者本身就有战乱生活的经历，他们不需要刻意去营造戏剧冲突，只要把自己看到的日常拍出来就足够有力量，而国内的观众对战争的认知大多来自史料和影视作品，所以需要更有代入感的情节引导观众理解战争的伤害，两种创作路径没有高下之分，最终的内核都是对和平的呼吁。

这次展映过后，不少观众在社交平台呼吁平台能引进这部作品的正版流媒体版权，让更多人能看到这部被低估的佳作，也有观众表示，看完《熊》之后才意识到，我们现在觉得稀松平常的平静生活，其实是很多战乱地区的人求而不得的奢望。目前已经有部分地方院线表示，考虑在后续的影展活动中增设《熊》的加映场，满足更多观众的观影需求。不过也有观众担心，这类节奏偏慢、没有强戏剧冲突的小众作品，就算正式进入大众视野，可能也很难获得太高的市场热度，毕竟现在观众的观影选择太多，能沉下心来慢慢看一部慢节奏老片的人其实并不算多。至于这部十年前的老作品，能不能在当下的市场里走出属于自己的传播路径，或许还要等时间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