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围第72届柏林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法国影片《关于琼》,近期随着线上播映渠道的铺开再次引发国内影迷的讨论,不同于电影节展映期间多数媒体聚焦于伊莎贝尔·于佩尔的表演发挥,此次普通观众的评价呈现出相当鲜明的两极分化:有观众认为影片通过三代人的关系拆解了家庭记忆的伪装,也有观众吐槽非线性叙事过于破碎,甚至给出“看不懂于佩尔为什么接这个剧本”的评价。这种分歧其实恰好踩中了近年来欧洲作者向家庭片的共性困境——当导演试图把私人化的表达嵌套进普世的家庭矛盾框架里,很容易在跳跃的时间线里丢失情绪传递的连贯性,普通观众要越过文化语境和叙事手法的双重门槛,才能接住导演藏在细节里的情绪伏笔,这也导致类似影片往往只能在核心影迷圈层获得认可,很难破圈获得更广泛的市场反馈。
不少观众抱着“于佩尔个人秀”的预期打开影片,却发现这一次她饰演的琼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大女主角色:这位看似自由洒脱、在巴黎和爱尔兰两地都有生活轨迹的女作家,对外始终维持着独立、清醒的成功女性形象,甚至在儿子面前都很少展露出脆弱的一面,直到十几岁的孙子突然因为父亲的离世从爱尔兰跑到巴黎投奔她,三代人被强行拉到同一个空间里,那些被她刻意掩埋了几十年的过往才逐渐浮出水面。和《八美图》《钢琴教师》里那些充满张力、情绪外放的角色不同,于佩尔在这部片子里的表演极度克制,很多时候只是一个眼神的变动、一个拿杯子时停顿的小动作,就把人物内心的拉扯藏了进去,有影评人统计,全片琼正面爆发情绪的戏份不超过三场,大部分时候她都是站在旁观者的位置,看着儿子和孙子的矛盾重蹈自己当年的覆辙,这种“收着”的演法也成了部分观众觉得“不够过瘾”的原因,却也恰好贴合了人物一辈子都在逃避过往的性格底色。
影片的叙事完全打破了常规的时间顺序,观众一开始看到的是孙子和父亲之间紧张的父子关系、是儿子对琼隐隐的不满,直到剧情过半,才通过琼的回忆慢慢拼凑出整个家族的秘密:年轻时的琼在爱尔兰爱上了当地的独立运动参与者,对方意外离世后,她带着刚出生的儿子回到法国,隐瞒了孩子的身世,也刻意和爱尔兰的一切切断了联系,她以为这样就能让儿子摆脱父辈的阴影,却没想到这种“刻意的隐瞒”反而成了母子之间最大的隔阂,儿子长大后始终觉得自己的人生缺了一块,甚至在教育自己孩子的时候,也不自觉地延续了这种“什么都不说”的沟通模式。导演洛朗·拉里维埃没有把这些故事按时间线平铺直叙,而是让过去和现在的画面不断交叉,有时候观众刚看到当下孙子和儿子吵完架,下一个镜头就切到几十年前琼和恋人吵架的同款场景,这种“命运轮回”式的镜头语言,其实是在暗示家庭里的痛苦从来不是孤立的,上一代选择逃避的问题,总会以不同的形式出现在下一代的生活里。
和很多同类型的欧洲家庭伦理片不同,《关于琼》没有把矛盾局限在亲子沟通、中年危机这类常见的议题里,而是在家庭叙事的外壳下藏了不少关于身份认同、文化冲突的表达:琼的儿子始终在“法国长大”和“爱尔兰血统”之间摇摆,他既不了解父亲参与的爱尔兰独立运动到底意味着什么,也没办法完全融入母亲所处的法国文化语境,这种身份的悬浮感才是他一辈子焦虑的来源;而从小在爱尔兰长大的孙子,更是对奶奶口中的“过去”充满陌生感,他甚至不理解为什么奶奶提起自己的故乡永远是一副回避的态度。这些细节其实呼应了欧洲当下的现实议题,近几十年来欧洲内部的人口流动越来越频繁,很多跨国家庭的后代都面临着类似的身份困境,导演只是把这种宏大的社会议题缩小到了一个三代人的家庭里,如果观众忽略了这些背景信息,自然会觉得剧情里的很多矛盾没有来由。
不少国内观众会拿这部片子和同样是家庭叙事、同样涉及代际矛盾的法国影片《晒后假日》做对比,后者靠着细腻的情绪铺垫在国内豆瓣平台拿到了8.1的高分,而《关于琼》目前的评分仅有6.4,两者的口碑差距其实恰恰反映了观众对作者向家庭片的接受标准:当导演选择用非线性叙事挑战观众的观影习惯时,要么有足够扎实的情绪细节让观众能跟上人物的心境,要么有足够清晰的逻辑线让观众能拼凑出完整的故事,而《关于琼》显然在这两方面都做了更激进的尝试,导演甚至刻意模糊了部分回忆的真实性,让观众分不清哪些是琼真实的记忆,哪些是她为了逃避痛苦美化出来的过往。有影迷评价,这部片子更像是导演留给观众的一道谜题,你没办法靠“看”去理解剧情,只能靠“感受”去接住人物那些没说出口的情绪,这种高门槛的表达,自然会筛选掉一部分习惯了强剧情的观众。
随着此次线上播映带来的讨论,也有不少影迷翻出了导演洛朗·拉里维埃之前的作品,发现他一直以来都偏爱这种“破碎化的家庭叙事”,2017年的《一日情人》同样是用跳跃的时间线讲两代人的感情观,当时就有观众评价他的片子“一半是细腻,一半是晦涩”。而《关于琼》作为他第一次和伊莎贝尔·于佩尔合作的作品,显然在表达上更加大胆,甚至有媒体爆料,影片里不少回忆段落的台词都是于佩尔自己即兴发挥的,导演没有给她固定的剧本,只是告诉她人物当时的情绪状态,这种半即兴的拍摄方式也让影片的个人风格更加突出。目前围绕影片的讨论还在持续,有人觉得它是被低估的柏林遗珠,也有人觉得它是典型的“作者自嗨”作品,或许对于这类私人化的影片来说,本来就不存在绝对的“看懂”或者“看不懂”,不同的观众能从人物的不同人生阶段里找到自己的共鸣,就已经达到了创作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