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的主角阿荣,历史上确有其人,本名葛饰应为,是葛饰北斋的第三个女儿,也是少数在日本美术史留下姓名的女性浮世绘师。影片没有按照时间线平铺直叙她的成长经历,反而选取了她人到中年的几段人生切片展开:和丈夫离婚后回到父亲的画室,一边和性格古怪的北斋一起熬夜画画,一边悄悄摸索自己的创作风格;被画商邀请单独接下吉原青楼的障壁画订单,却因为对光影的呈现达不到自己的要求,反复修改到几乎误了工期;看着身边的女伴要么结婚成家,要么在时代的限制下放弃画笔,她却始终抱着“只要能画出让自己满意的光,其他什么都不重要”的念头,哪怕生活穷困潦倒也不肯妥协。很多观众印象最深的,是她看到父亲画出《神奈川冲浪里》之后,没有嫉妒也没有自卑,反而举着画稿兴奋地说“我以后要画出比这更亮的光”,那种纯粹的对创作的执念,完全跳出了女性题材常见的“自我牺牲”叙事框架。
作为一部主打人物的传记作品,《眩:北斋之女》最出圈的亮点,是对角色的塑造完全脱离了脸谱化。饰演阿荣的宫崎葵没有刻意去演“天才画师”的孤傲,反而把人物身上的“拙”和“轴”演得格外生动:画不好灯笼的光影时,她会蹲在大街上盯着路人手里的灯笼看整整一天,连饭都忘了吃;被父亲吐槽画的人物“没有生气”,她就跑到吉原的青楼里住了半个月,观察不同女性在不同光线下的神态;甚至在北斋因为年纪大了握笔不稳的时候,她会默默把自己的笔削得刚好适合父亲的手劲,转头又和他为了颜色的浓淡吵得不可开交。而饰演葛饰北斋的役所广司,也没有把这个家喻户晓的大师演成高不可攀的艺术家,反而呈现出了他幼稚又固执的一面:会因为和女儿打赌输了蹲在地上耍赖,会为了观察虫子的动态在院子里趴一下午,到了90岁还在念叨“如果再给我十年,我一定能成为真正的画家”。
不同于多数国产传记片喜欢把人物命运和大时代背景深度绑定的创作思路,《眩:北斋之女》的叙事格外“小”,全片几乎没有出现什么宏大的历史事件,所有的冲突都围绕着“画画”这件事展开:阿荣纠结怎么画出雨夜里闪电的光,北斋纠结怎么画出海浪里流动的气,画商纠结怎么把这些画卖个好价钱,甚至连当时江户城的火灾,都只是作为呈现光影的背景出现。这种弱化戏剧冲突、聚焦人物内心的创作方式,恰恰击中了当下观众的审美需求——在快节奏的爽剧占据市场的当下,观众反而愿意为这种“没有强烈冲突”的作品买单,看的时候不需要费心理解复杂的剧情,只要跟着主角的情绪走,就能感受到那种为了一件事拼尽全力的纯粹。据平台播放数据显示,这部作品的观众里,25-35岁的女性占比超过60%,不少观众表示,“看阿荣画画的时候,好像看到了为了工作熬夜改方案的自己”,这种跨时代的情感共鸣,恰恰是小众传记片能够破圈的核心原因。
值得注意的是,影片对浮世绘的呈现也没有停留在“文化符号”的层面,而是把创作的细节揉进了剧情里:阿荣画青楼女子的时候,会特意在衣纹的颜料里加一点云母粉,这样灯光照上去的时候,衣服会有丝绸的光泽;北斋画《富岳三十六景》的时候,会把画稿铺在地上,从早到晚观察不同光线下面蓝色的变化;甚至连画室里乱放的草稿、装颜料的瓦罐、磨墨的姿势,都经过了浮世绘研究专家的考证。有美术史学者在社交平台评价,这部作品最难得的地方,是没有把浮世绘塑造成“高深的艺术”,反而呈现了它最生活化的一面:它是当时江户城的“流行文化产品”,画匠们接订单画画就像现在的设计师做商业项目,有甲方的要求,有工期的压力,也有创作者自己的坚持,这种接地气的呈现,也让很多对浮世绘完全不了解的观众,看完之后主动去搜相关的作品来看。
对比近年同类型的东亚人物传记片,无论是讲述画家故事的《地久天长》还是聚焦女性成长的《额吉》,大多习惯用人物的人生起伏带动观众情绪,而《眩:北斋之女》却反其道而行之,全片的节奏慢得像江户时代的雨季,甚至连阿荣最后的结局都没有明确交代——影片的结尾,是60多岁的阿荣和90多岁的北斋坐在画室里,窗外下着雨,两个人手里拿着笔,还在讨论怎么画出更好的光。没有功成名就的圆满,也没有晚景凄凉的伤感,只是停在了她还在画画的那一刻。不少观众看完之后会去搜葛饰应为的生平,才知道她在北斋去世之后就离开了江户,没有人知道她最后去了哪里,留下的作品也只有十多幅,但这并不影响她在观众心里的形象:她从来不是谁的附属,她是为了光活了一辈子的画师。而这种“不强行给人生下定义”的叙事方式,或许也能给未来的传记片创作提供新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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