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草》65年后仍引热议 小津安二郎叙事内核为何长青

2024年上海国际电影节“日本电影大师展”单元开票仅3分钟，1959年上映的小津安二郎作品《浮草》两场放映场次便宣告售罄，不少观众在社交平台发帖表示“加价三倍都收不到票”，这部问世已超过半个世纪的黑白影片，再度成为影迷圈层讨论的焦点。不同于同期不少主打强烈戏剧冲突的作品，《浮草》的故事几乎没有任何“爽点”：流浪歌舞团团长驹十郎时隔十年回到小镇，与旧情人阿芳以及已经长大成人、始终以为父亲是“远房叔叔”的儿子清见面，本想安静陪伴儿子度过一段时光，却被嫉妒的现任情人加代搅乱了平静的生活。有观众在看完影展放映后评价，“明明没有哭点，看完却胸口发闷，好像被人把自己生活里的犹豫和愧疚都翻了出来”，这种细腻到近乎“无痕”的情绪表达，正是小津安二郎作品最独特的魅力。

作为小津安二郎战后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浮草》其实是他对自己1934年同名无声片的翻拍，相比早年版本更偏向通俗剧的叙事节奏，1959版的创作恰好处于导演风格完全成熟的阶段。彼时小津已经和编剧野田高梧形成了固定的合作模式，两人往往会在专门的创作旅舍里闭关数月，逐字打磨台词和场景顺序，甚至会为了一句角色的口语表达反复调整十几次。这种“慢工出细活”的创作模式，也让《浮草》的每一个镜头都经过了精心设计：影片中大量出现的榻榻米视角、对称构图、人物落座时严格的位置关系，看似是随意的生活记录，实则每一处细节都在暗示人物之间的权力关系和情绪变化。比如驹十郎每次和阿芳见面时，两人始终隔着半米以上的距离，既没有亲密的动作，连对话都始终保持着客气的分寸，恰恰对应着两人这段无法公开的关系里，藏着的克制和疏离。

不少初次接触小津作品的观众会觉得《浮草》“剧情太平”，全片最激烈的冲突也不过是加代在大雨里和驹十郎争吵，连推搡的动作都显得克制，但这种“平淡”恰恰是小津安二郎区别于同时代其他导演的核心特征：他始终无意讲述多么跌宕起伏的故事，而是试图捕捉普通人生活里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驹十郎作为游走于各个小镇的歌舞团团长，在团员面前要维持大家长的威严，在儿子面前要假装成毫无血缘关系的叔叔，在旧情人面前要掩盖自己多年漂泊的狼狈，只有在独自喝酒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疲惫的神态。这种中年人的“身份困境”，哪怕放在当下的语境里依然能够让观众共情：当代年轻人在职场、家庭、社交关系里不断切换身份，那些需要隐藏的情绪、需要维持的体面，和驹十郎的处境几乎没有本质区别，这也是这部65年前的老片依然能够打动当下观众的核心原因。

和小津其他聚焦家庭关系的作品不同，《浮草》的主角是一群“居无定所”的流浪艺人，这个群体的生存状态本身就自带“浮草”的隐喻：他们随着巡演路线四处漂泊，没有固定的根，哪怕在某个小镇停留再久，最终还是要收拾行李离开。影片后半段歌舞团经营不善宣告解散，团员们瓜分了仅剩的道具和积蓄，各自找出路的桥段，其实也是对当时日本传统艺能行业衰落的真实写照：战后随着电影、电视等新兴娱乐方式的普及，传统歌舞伎、巡回演出的受众越来越少，不少小型歌舞团难以为继，只能逐渐退出市场。小津自己在青年时期就曾跟着流浪歌舞团在关西地区巡演过三个月，这段经历也让他对这个群体的生活状态有着更切身的理解，没有把他们塑造成被同情的边缘群体，而是客观展现了他们的豪爽、算计、脆弱和生命力，哪怕是出场不多的年轻团员，也有着自己清晰的性格和生活逻辑。

饰演主角驹十郎的中村雁治郎是日本歌舞伎世家出身，此前大多活跃于传统戏剧舞台，这也是他第二次和小津安二郎合作。为了贴合流浪艺人饱经风霜的状态，他特意在拍摄前三个月每天晒日光浴，还跟着真正的歌舞团团长生活了一个月，学习他们说话的语气和处理团内事务的习惯。片中他和饰演加代的京町子有一场大雨里争吵的对手戏，当时为了拍出最好的效果，剧组在人工雨里拍了整整三个晚上，中村雁治郎全程穿着湿透的和服表演，连发烧都没有请假，最终呈现出来的镜头里，他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的状态，也成了全片最经典的镜头之一。京町子此前凭借《罗生门》已经成为国际知名的女演员，在《浮草》里却完全放下了明星光环，把一个有点刻薄、却又对感情十分执着的底层女性刻画得入木三分，尤其是她得知驹十郎还有个儿子时，那种混杂着嫉妒、委屈和不甘的复杂情绪，仅仅通过眼神变化就完全传递了出来。

从近年的影展放映数据来看，老片重映已经成为电影市场不可忽视的组成部分，2023年全国艺术电影放映联盟重映的《四百击》《乱世佳人》等经典影片，平均上座率都超过了30%，远高于不少同期上映的新片。业内人士分析，经典老片之所以能够不断吸引新的观众，本质上是因为它们探讨的都是人类共通的情感命题：关于亲情的遗憾、关于选择的两难、关于漂泊的归属感，这些内容不会随着时代变化而过时。《浮草》里驹十郎最终选择不告诉儿子自己的真实身份，独自登上前往下一个小镇的火车，这种“不圆满”的结局恰恰是最接近真实生活的处理：现实里本来就没有那么多解开误会的大团圆，更多的是错过和遗憾，以及人到中年不得不接受的“求而不得”。不少观众在看完影片后讨论，如果驹十郎当年选择留在小镇和阿芳母子一起生活，会不会有完全不同的结局，这个问题恐怕连导演小津安二郎也无法给出答案，毕竟生活的魅力本就在于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