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法国新浪潮电影运动中最被低估的作品之一,雅克·里维特执导的《巴黎属于我们》近日在国内艺术电影联盟的“新浪潮经典修复展”中亮相,排片率仅为同展映影片的12%,却创下了94%的上座率纪录,不少场次开场前3天就已售罄。有观众在社交平台晒出跨城观影的行程,也有影迷连续二刷三刷,试图拆解影片中埋藏的细节伏笔,这部诞生于1961年的黑白电影,时隔62年依然能触发当代年轻人的情绪共鸣,本身就是一个值得玩味的文化现象。不同于特吕弗的浪漫随性、戈达尔的激进反叛,里维特在处女作中就展现出对“群体焦虑”的精准捕捉,他镜头里的巴黎没有浪漫滤镜,反而像一个巨大的、充满未知陷阱的迷宫。
很多观众看完影片的第一反应是“不像传统的悬疑片”,整个故事的切入点极为细碎:大学生安妮在巴黎的小酒馆里参加朋友聚会,听说一个西班牙流亡者刚刚自杀,紧接着她的诗人哥哥告诉他,还有一个熟悉的剧作家也遭遇了意外,一连串看似无关的死亡事件背后,似乎藏着一个看不见的庞大组织。里维特没有按照常规悬疑片的节奏设置反转,反而用大量看似无意义的日常对话、街头漫步、排演戏剧的碎片填充叙事,观众跟着安妮的视角在巴黎的街巷间穿梭,和她一样逐渐被不安的情绪包裹,直到最后也没有得到明确的“真相”。这种“反类型”的处理方式在当年曾遭到不少影评人的批评,认为影片叙事松散、不知所云,如今却被学界认定为是对“冷战时期群体恐慌心理”最贴切的影像表达。
值得注意的是,影片里的核心角色几乎全是“边缘人”:流亡的异见者、落魄的剧作家、不被认可的演员、靠救济金生活的诗人,他们聚集在狭小的出租屋和廉价的小酒馆里,讨论着戏剧排演、失踪的朋友、不知道是否存在的阴谋,每个人都活在不确定的恐惧里,却又不愿意放弃对生活的微弱希望。饰演安妮的贝蒂·施耐德当时只有21岁,没有太多表演经验,里维特意让她保持生涩的状态,她在镜头前的茫然、困惑、带着一丝莽撞的好奇心,恰好贴合了那个时代年轻人的精神状态。有评论说,里维特的厉害之处在于,他没有直接控诉任何具体的对象,只是通过人物飘忽不定的眼神、毫无来由的争吵、突然中断的对话,就让观众感受到那种“所有人都被无形力量操控”的压抑感。
如果对比同一时期的新浪潮作品会发现,《巴黎属于我们》的拍摄成本只有戈达尔《精疲力尽》的三分之一,里维特没有足够的经费搭建摄影棚,全片几乎都是实景拍摄,很多街头的群演都是随机路过的路人,连台词都有不少是演员的即兴发挥。这种“低成本制作”反而让影片拥有了珍贵的纪实感,镜头里的巴黎不是旅游宣传片里的精致模样,墙角的剥落的墙皮、咖啡馆里磨损的桌面、雨天泥泞的街道,都真实还原了1950年代末巴黎普通民众的生活场景。有从事城市文化研究的学者专门分析过影片中的空间叙事,认为里维特其实是用“悬疑”作为外壳,讨论的是“城市空间如何塑造人的精神状态”这个更核心的命题,生活在巴黎的人看似拥有城市的一切,实际上却始终是无法融入的异乡人。
这次展映放出的是2022年的4K修复版本,修复团队保留了原始胶片的颗粒感,没有过度提亮画面,让黑白影调的层次感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展现。根据猫眼专业版的数据,这次展映的购票人群中,20-29岁的观众占比超过65%,远远高于其他老片重映的平均年龄层,不少年轻观众在评论里提到,自己在角色身上看到了当代都市人的生存困境:不确定的未来、难以捉摸的人际关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降临的意外,这些60年前的情绪放到今天依然成立。有影评人指出,这其实就是经典作品的生命力,它不会因为时代的变迁而过时,反而会在不同的社会语境下被解读出新的内涵,《巴黎属于我们》里的“巴黎”,其实可以替换成任何一个容纳了无数异乡人的大都市。
目前关于影片结局的解读依然在影迷社群里争论不休,有人认为所谓的阴谋根本不存在,只是这群失意者自己臆想出来的幻觉,也有人认为里维特故意没有给出答案,就是为了让观众自己体会那种“不确定感”。还有观众注意到,影片里反复出现的戏剧排演片段,其实是对古希腊悲剧《俄瑞斯忒亚》的改编,角色在戏里讨论的“命运的不可抗性”,刚好和现实中他们的遭遇形成互文。里维特曾在1998年的访谈中提到,他拍摄这部电影的时候,巴黎街头到处都是流亡者和心怀理想的年轻人,每个人都觉得未来充满可能,又觉得随时可能失去一切,他想记录的就是那种混杂着希望和恐慌的时代情绪,至于观众能从中看到什么,从来都不是他能控制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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