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釜山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入围名单公布时,华语影片《菠萝蜜》的出现让不少行业观察者感到意外。这部由廖克发、陈雪甄联合执导的作品,既没有流量演员加持,也没有商业类型片的强情节设定,却凭借对跨境劳工群体的细腻刻画,从众多参赛作品中突围。近年东南亚移民题材的华语创作多集中于纪录片领域,剧情片往往偏向温情叙事,《菠萝蜜》却以近乎冷白的镜头语言,把“异乡生存”的模糊痛感拆解成可感知的日常细节,填补了同类型剧情创作的一块空白。影片上映后在豆瓣开分7.2,有超过30%的观众给出四星评价,不少在海外务工的网友在评论区留言,称片中的租房被坑、工厂赶工、被本地人歧视的情节“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影片的故事切口选在了两个最容易被主流社会忽略的小人物身上:来自马来西亚的华裔青年佑,为了逃避服兵役,拿着过期的学生签证潜入台湾地区的工厂打黑工;来自菲律宾的女孩莱拉,为了给家乡的孩子赚学费,通过劳务输出来到同一家工厂做流水线工人。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工厂的储物间,佑因为害怕被查身份躲在堆放杂物的角落,莱拉误以为他是被工头责骂的新员工,默默塞给他半个自己带的菠萝蜜。这段没有刻意铺垫的相遇,成了两个边缘人在陌生城市里唯一的情感联结,他们既不敢向彼此透露自己的全部处境,又会在对方被工头刁难时悄悄伸出援手,这种克制到近乎疏离的互动,反而比刻意煽情的对手戏更有冲击力。
和同类移民题材影片偏爱用“冲突事件”推动剧情不同,《菠萝蜜》把大量篇幅放在了对日常琐事的描摹上:佑每天下班要绕三条街回出租屋,就为了避开查签证的巡警,口袋里永远装着一张写满假身份信息的纸条,随时准备应对盘问;莱拉每个周末都会去公共电话亭排半小时队打国际长途,明明自己在工厂每天站12个小时,却对着电话说“我这里工作很轻松,钱够花”。导演没有刻意渲染角色的苦难,反而用很多看似无关的细节,把“没有身份的人”的生存状态拍得异常真实:连生病都不敢去正规医院,找工作只能找不需要看证件的小工厂,哪怕被欠薪也不敢报警。有影评人评价,这部影片最难得的地方,就是没有把异乡人塑造成需要被同情的对象,只是平静地呈现他们的选择和困境,观众看到的不是“别人的故事”,而是全球化浪潮下每个流动个体都可能面对的处境。
饰演男主角佑的演员陈泽耀是马来西亚华裔,为了贴合角色的状态,他开拍前特意去台湾的电子厂打了半个月的黑工,每天和其他工人一起吃食堂、住集体宿舍,连工厂的工头都没发现他是演员。饰演莱拉的菲律宾演员莱拉·乌塔米本身就有过在台湾务工的经历,片中很多台词都是她根据自己的真实经历即兴发挥的,有一场她被工头骂了之后躲在厕所哭的戏,拍完之后她整整缓了两个小时才平复情绪,说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刚到台湾打工的时候,那种委屈和不敢说的感觉一模一样。两位非流量演员的原生态表演,让整个故事没有丝毫表演痕迹,很多观众看完影片才知道男主角是演过《分贝人生》的获奖演员,反而觉得“他就是那个躲在工厂里的打工人”。
作为一部成本不足千万的小众文艺片,《菠萝蜜》的市场表现其实远超行业预期:虽然排片占比始终不足1%,但上座率连续三周保持在同档期影片前五位,不少二三线城市的艺术影院专门加开了夜场,依然一票难求。近年国内观众对小众现实主义题材的接受度正在明显提升,此前《四个春天》《棒!少年》等纪录片都实现了口碑和票房的双丰收,《菠萝蜜》的走热其实也透露出一个信号:观众不再只追求强刺激的商业剧情,那些关注边缘群体、记录真实生存状态的作品,正在拥有越来越稳定的受众群体。有院线经理透露,现在很多观众会主动询问有没有小众现实主义影片上映,这类影片的复购率甚至比很多商业大片还要高。
当然,影片上映后也引发了不少争议,有观众觉得导演的叙事太过克制,很多情节没有交代清楚,比如佑最后到底有没有被遣返,莱拉有没有攒够钱回家,开放式的结局让很多人觉得“不够过瘾”。也有观众认为,这种没有给出明确答案的处理反而更符合现实,现实里很多跨境劳工的生活本来就没有所谓的“圆满结局”,他们可能换一个城市继续打黑工,可能被遣返回乡,也可能一直漂在异乡,没有人知道他们最终的去向。甚至有不少网友在社交平台发起讨论,询问身边有没有类似的打工人,他们的生活现在是什么样的,这部原本聚焦个体命运的影片,最终把观众的视线引向了更广阔的社会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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