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托·罗西里尼《游览意大利》重映 情感刻画成讨论焦点

2024年北京国际电影节“大师回顾”单元展映票刚一开启，1954年上映的罗伯托·罗西里尼经典作品《游览意大利》的场次便在12分钟内宣告售罄，二手转票平台上甚至出现了加价三倍求票的信息。这部被电影学者称作“现代电影开山之作”的老片，时隔70年仍然能撬动当下观众的情绪，不少看完展映的观众在社交平台分享感受，称“完全看不出是70年前的电影，婚姻里的沉默和疏离放在今天看依然扎心”。作为罗西里尼“新现实主义转型期”的代表作品，《游览意大利》此前更多是电影专业课堂上的分析范本，此次大规模展映让普通观众第一次有机会在大银幕接触到这部作品，其中对于亲密关系中“无冲突矛盾”的刻画，甚至比很多当代情感题材影视作品还要尖锐。

和市面上大部分情感类影片习惯用出轨、家庭矛盾等强戏剧冲突推动叙事的逻辑不同，《游览意大利》的故事几乎没有称得上“事件”的情节：来自英国的中年夫妇凯瑟琳和亚历山大，为了处理刚继承的那不勒斯别墅资产，一路南下前往意大利，此前两人已经维持了多年平淡甚至有些疏离的婚姻关系，这场计划外的旅程，成了两人婚姻矛盾的放大镜。旅途中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也没有意外出现的第三者，所有的矛盾都藏在细节里：开车途中长时间的沉默，晚饭时聊不到一起的话题，丈夫随口吐槽妻子太情绪化，妻子暗自不满丈夫永远只顾自己的感受，这些没有剧本编排痕迹的日常片段，恰恰成了最戳中观众的部分。有观众在观影后评价，“这才是大部分婚姻的真实状态，没有那么多狗血的剧情，就是两个人走着走着，突然发现已经不知道怎么和对方说话了”。

饰演女主角凯瑟琳的英格丽·褒曼，在拍摄这部影片时正处在和罗西里尼的婚姻存续期，这个角色也被认为是她演员生涯中最颠覆个人形象的角色之一。此前凭借《卡萨布兰卡》《煤气灯下》等作品，褒曼已经是好莱坞家喻户晓的巨星，观众印象里的她永远是优雅、明媚、充满生命力的形象，但在《游览意大利》里，她完全抛弃了好莱坞式的表演套路，大部分时候都是素面朝天，眉头总是无意识地蹙着，连笑都带着敷衍和疲惫。有影评人曾分析，褒曼在这部片子里的表演几乎没有“演”的痕迹，很多反应更像是她个人情绪的自然流露，她和饰演丈夫的乔治·桑德斯之间那种客气又疏离的气场，很大程度上来自两人拍摄时私下并不融洽的关系，这种非刻意的状态反而刚好契合了影片的整体气质，让这段婚姻关系的呈现更具真实感。

如果只看故事梗概，很多观众会误以为这是一部普通的婚姻伦理片，但罗西里尼的拍摄手法完全跳出了传统叙事电影的框架，他没有给这段婚姻关系安排任何明确的因果线，观众不知道两人的矛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两人此前有没有过甜蜜的阶段，所有的情绪都通过人物的状态和意大利的地域景观慢慢渗透出来。凯瑟琳独自去参观庞贝古城遗址，看到被火山灰定格的千年之前的情侣遗骸时，突然控制不住地流泪；她站在那不勒斯的街道上，看着周围热闹的人群，只觉得自己和这个充满生命力的地方格格不入，这些和主线剧情无关的“闲笔”，恰恰是影片最有分量的部分。罗西里尼没有站在上帝视角去评判这段婚姻里谁对谁错，他只是把两个人的困境摊开给观众看，这种留白反而给了观众更多代入的空间。

从电影史的维度来看，《游览意大利》的价值远不止于讲好一个婚姻故事，它的出现直接打破了此前剧情片的创作范式，后来的法国新浪潮导演们几乎都受到过这部作品的影响，特吕弗曾公开评价这部影片“让所有之前的电影看起来都像是在拍虚假的童话”。对比近些年流行的“婚姻题材”作品，不管是《婚姻故事》还是《暗处的女儿》，其实都能看到《游览意大利》的创作影子：不再执着于给亲密关系的问题找一个责任人，也不再强行给出“破镜重圆”或者“彻底决裂”的标准答案，而是更关注人物在关系里的情绪变化和个体感受。这种创作思路的转变，本质上是电影创作者对“真实”的追求在不断升级，相比制造完美的戏剧冲突，捕捉那些难以言说的情绪碎片，反而更能让观众产生共鸣。

此次展映过程中，也有部分观众提出了不同的看法，认为影片节奏太慢，全程没有什么戏剧冲突，看得人昏昏欲睡，这种评价差异其实也刚好印证了这部作品的特殊性：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讨好观众的观影习惯而创作的。罗西里尼在拍这部片子的时候，已经放弃了新现实主义时期关注社会议题的创作路径，转而探索人的内心世界，他甚至故意弱化了剧情的存在感，就是为了让观众把注意力放在人物的情绪上。有现场观众在散场时和同行的朋友讨论，“好像跟着这对夫妇一起去意大利走了一趟，也跟着他们一起重新审视了一遍自己的亲密关系”，或许这种没有明确答案的观影体验，恰恰是这部70年前的老片至今仍然有生命力的原因。毕竟关于亲密关系的困惑，从来都没有标准的答案，不同年龄段、不同人生阶段的观众看这部片子，总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