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两周,香港经典文艺片《似水流年》在内地艺术电影放映联盟的小规模重映场次,意外挤进了购票平台文艺片想看榜前十,不少年轻观众在社交平台晒出胶片扫描版的银幕截图,讨论度远超发行方的预期。这其实不是影片第一次走进内地观众视野,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本片就已经拿下过第四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影片、最佳导演等多项大奖,但对当下习惯了快节奏叙事的观众来说,这部没有戏剧冲突、没有狗血桥段的乡土散文式电影,反而成了治愈精神内耗的特殊选择。和近年市面上主打怀旧营销的港片修复版不同,本次重映没有做大面积的色调整改,最大程度保留了八十年代胶片拍摄的颗粒感和粤北乡村的湿润雾气,这种“不打扰经典”的修复思路,也获得了不少老影迷的认可。
很多人提到《似水流年》,第一反应会联想到顾城的同名诗歌,或是罗大佑的经典歌曲,但本片的故事和这两部作品没有直接关系,反而把镜头对准了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潮汕女人,隔着二十年岁月再重逢的微妙心绪。影片的故事框架其实非常简单:从小移居香港的女主姗姗,因为祖母去世回到阔别多年的潮汕老家,借办理后事的契机,见到了留在村里做小学校长的发小阿珍,以及阿珍当村干部的丈夫孝松。整个故事里没有抢男人、没有家世仇怨,甚至连一句直白的争吵都没有,所有的情绪都藏在村口的老榕树、晒谷场的稻草堆、祠堂的牌位缝隙里,这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表达,放在今天文艺片创作里都算得上大胆——要知道,即便是八十年代的香港影坛,主流市场也在追捧新艺城的都市喜剧和胡金铨的武侠片,这种淡化戏剧冲突的散文式叙事,完全是小众逆流创作。
和同类港式乡土题材对比,《似水流年》最特别的地方,是没有刻意渲染城乡对立或是乡愁滤镜,反而把回乡的疏离感拍得非常真实。姗姗穿着高跟鞋走在村里的泥路上,会不自觉地踮脚;面对亲戚七嘴八舌问她在香港赚了多少钱、为什么还不结婚,她只能尴尬地陪着笑;就连给发小一家带的进口巧克力,小孩都嫌太苦不爱吃,这种细节里的距离感,不是一句“乡愁”就能概括的,反而戳中了当下很多异乡漂泊年轻人的心境:我们早就变成了故乡的客人,再熟悉的发小,也隔着十几年的人生落差没法轻易抹平。饰演姗姗的顾美华,本身就是第一次演电影,那种带着疏离感的松弛,反而成了这个角色最动人的特质,她也凭借这个处女作拿下了金像奖最佳新演员,后来成为很多香港文艺片导演偏爱的气质女演员。
导演严浩当年拍这部电影的时候,才刚满三十岁,他本身就是香港出生、广州长大,对这种“介于两地之间”的身份错位感深有体会,所以拍出来的情感才会这么细腻克制。整个摄制组几乎都是在潮汕当地实拍,没有搭景,很多村民都是本色出演,就连片中阿珍家的院子,都是借当地村民的宅子拍的,这种接地气的拍摄方式,让整个故事的生活感变得非常饱满,没有一点刻意表演的痕迹。和现在很多拍乡土题材的导演喜欢把乡村塑造成“都市人的精神乌托邦”不同,严浩镜头里的潮汕乡村,既有老祠堂的厚重感,也有晒衣服的竹竿、飘着猪粪的水塘、小孩吵着要吃糖的细碎日常,它不是完美的,却是真实的,这份真实反而比刻意的抒情更动人。
有意思的是,现在社交平台上讨论这部电影最多的,反而不是当年经历过离别滋味的中年观众,不少二三十岁的年轻观众说,看完之后想起了自己小学时候的发小,现在大家隔着几百上千公里,一年也见不上一次面,再聊天的时候早就没了共同话题,但当年一起在村口疯跑的记忆还在,就像影片里姗姗和阿珍最后在车站分别,没有抱头痛哭,也没有说“以后常联系”的客套话,只是挥挥手就告别了,这种淡得像水一样的离别,反而比刻意煽情更戳人。不少观众在影评里说,看完电影之后翻了一遍通讯录,找到了很久没联系的发小,最后也没发出消息,只是看着头像笑了一会,这种情绪刚好和影片的调性合上了。
其实近年影坛一直有怀旧风,从老片重映到复古题材,很多作品都在靠集体记忆收割票房,但《似水流年》这次小范围重映能出圈,恰恰说明观众需要的不是刻意制造的怀旧情绪,而是能照见自己生活的真实表达。当现在的爱情片都在拍霸道总裁和甜宠虐恋,当友情片都在拍一起闯祸一起哭的狗血桥段,反而这种没有波澜、全是细碎心绪的作品,能让观众停下来,想想自己生命里那些被冲淡的人和事。不知道下一次这样的散文式文艺片出现在大银幕上,还要等多久,但至少这次,不少观众已经透过这块银幕,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段似水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