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社交平台发起的“最值得反复观看的老电影”投票中,1936年上映的查理·卓别林作品《摩登时代》以超过23万票的成绩跻身前三,超过不少近十年上映的热门商业片,这份跨越近百年的受众认可度,也让不少年轻观众好奇这部黑白默片的魅力究竟在哪里。不少00后观众在观后感里提到,原本以为近百年前的电影会有强烈的时代隔阂,没想到看到流水线前不停拧螺丝的工人主角时,第一反应就是联想到自己日常连轴转的工作状态,这种超越时代的对劳动者生存状态的刻画,正是《摩登时代》至今没有过时的核心原因。其实在影片拍摄的1930年代,好莱坞已经全面进入有声片时代,各大片厂都在削减默片制作预算,卓别林坚持用默片形式完成这部作品,本身就是一次对资本裹挟下内容工业化的反向对抗,而最终影片在全球收获超过4000万美元票房,也证明了优秀的内容表达从不受技术形式的限制。
影片里夏尔洛的角色设定,也打破了当时商业片对主角的常规塑造逻辑:他没有光鲜的身份,没有明确的人生目标,甚至连正式的名字都没有,从头到尾只是工厂里无数普通工人中的一员。他的所有行为动机都非常朴素:想有一份能吃饱饭的工作,想和流浪女孩一起拥有一个不需要流浪的家,哪怕这个“家”只是河边破烂的小木屋。这种没有光环的主角设定,放到现在的商业片里都十分少见,也是观众能快速代入的重要原因。卓别林在演绎这个角色的时候,刻意弱化了传统喜剧的夸张表演幅度,很多细节比如被流水线逼得精神恍惚、看到六角形的东西就想上去拧的动作,都是他采访了十多位流水线工人之后总结出来的真实反应。甚至连影片里夏尔洛出狱之后找不到工作、在大街上晃荡的段落,都有卓别林自己早年的生活影子:他童年时期跟随母亲在伦敦贫民区生活,很长一段时间都靠打零工维持生计,深知底层人找工作的艰难,这份真实的生活经验,也让夏尔洛这个角色没有悬浮感。
很多观众第一次看《摩登时代》的时候,都会被里面密集的喜剧桥段吸引:被卷进巨大的齿轮里还在不停拧螺丝、为了逃避警察的追捕阴差阳错当上饭店服务员、在百货公司的电梯里闹出一连串笑话,这些桥段就算放到现在看也毫不过时。但如果仔细梳理就会发现,所有的笑点背后都藏着非常现实的社会问题:工人被逼疯对应的是无底线的效率崇拜,找不到工作对应的是大萧条时期的高失业率,流浪女孩偷面包对应的是底层人民的生存困境。卓别林自己在接受采访时也说过,“我最好的电影里,喜剧从来都不是目的,而是我用来呈现普通人生活的工具”。这种“笑中带泪”的表达,也影响了后世很多喜剧创作者,比如国内观众熟悉的周星驰作品,就多次借鉴了《摩登时代》里小人物的叙事逻辑,他在《喜剧之王》里设计的尹天仇的角色,某种程度上就是当代版的夏尔洛,同样在窘迫的生活里保留着自己的坚持。
从电影行业的角度来看,《摩登时代》也是默片时代最后的巅峰作品之一,在它上映之后,好莱坞的默片制作几乎全面停止,有声片彻底成为市场主流,而卓别林在默片最后的黄金期,拿出了一部无论从内容深度还是商业表现都足够亮眼的作品,也给整个默片时代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对比现在很多过度依赖特效、剧情空洞的商业片,《摩登时代》没有台词、没有彩色画面、没有复杂的镜头调度,仅仅靠演员的表演和扎实的剧情内核,就能让不同时代、不同国家的观众产生共鸣,这也证明了好的影视作品,最核心的永远是对人的关注,对真实生活的观察和呈现。近两年全球范围内现实主义题材的影视作品越来越受观众欢迎,其实也是类似的逻辑:当观众看够了悬浮的幻想内容,会更愿意为那些能反映自己真实生活的作品买单。
现在在《摩登时代》的视频弹幕里,经常能看到年轻人发的“当代打工人现状”“这说的不就是我吗”之类的评论,近百年前的作品和当代年轻人的生活形成了奇妙的呼应。有人说卓别林的作品之所以不过时,是因为他永远站在普通人的一边,永远关注着那些被时代洪流裹挟的小人物的喜怒哀乐,这种关注永远不会过时。也有观众提出,现在其实也需要更多像《摩登时代》这样的作品,不用刻意制造焦虑,也不用强行给出完美的解决方案,只要如实呈现普通人的生活,就已经足够有力量。至于这个愿望什么时候能实现,或许还要看整个行业什么时候能真正把目光从流量和IP上,移到真实的生活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