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年日本本土现实主义题材影片集体转向强情节、强冲突的创作趋势下,2014年上映的《只在那里发光》反倒像一块被遗落在喧嚣里的璞玉,近期随着流媒体平台的集中推荐,该片再次进入大众视野,相关话题的讨论量在社交平台单周突破2000万。不少观众在评论区提到,自己是抱着“看普通爱情片”的预期点开播放键,最终却被影片里没有滤镜的底层生活图景击中,甚至有观众评价“这是近十年最不‘刻意贩卖苦难’的日本现实主义作品”。和很多同类型影片刻意放大戏剧冲突的处理方式不同,《只在那里发光》全片几乎没有剧烈的情绪起伏,所有的挣扎、隐忍、悸动都被揉进了日常的细节里,这种“钝感”的表达反而成了它最戳人的地方。有影评人统计,该片在豆瓣评分长期稳定在7.8分,超过60%的观众给出了四星以上的评价,在同成本的文艺片中,这个成绩已经属于第一梯队。
不少观众最先记住的,是影片里两个完全不像“主角”的主人公:落魄的青年佐藤达夫,和在小地方打零工的大城千夏。佐藤达夫没有正式工作,每天在游戏厅、小酒馆晃荡,看起来对生活毫无追求,连他自己都觉得人生已经没有任何值得期待的东西,直到他在打工的地方遇到了千夏。千夏的生活比达夫更窘迫,家里有卧病在床的父亲,还有智力有缺陷的弟弟,她不得不同时打几份工支撑家用,甚至为了赚钱不得不做一些自己不愿意的事情。两个人的相遇没有浪漫的一见钟情,更像是两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对方身上微弱的光,哪怕那点光不够亮,也足够让他们愿意多走几步靠近彼此。饰演千夏的池胁千鹤在接受采访时曾提到,为了更贴合角色的状态,她特意提前半个月到故事发生的北海道小镇体验生活,每天跟着当地的女工去渔场分拣海鲜,手上磨出的伤口在拍摄时都没有完全愈合,这些细节最终都成了角色的一部分。
如果仅仅把《只在那里发光》定义为“底层男女的爱情故事”,其实是低估了导演的表达野心。影片的故事背景设定在北海道的一座资源枯竭型小城,当地的年轻人大多选择离开去东京打拼,留下来的人要么打零工度日,要么靠打零工混日子,整个城市都弥漫着一种“看不到未来”的沉闷气息。导演吴美保没有刻意去拍城市的破败景象,而是通过随处可见的废弃厂房、凌晨两点还亮着灯的小酒馆、公交站台上永远在打哈欠的乘客这些细节,不动声色地把整个环境的压抑感传递给观众。佐藤和千夏的感情,其实是这种大环境下普通人的精神缩影:他们没有能力改变所处的环境,甚至连自己的人生都没法掌控,只能在有限的空间里,抓住那一点点能让自己感觉到“活着”的温暖。有从事日本社会研究的学者提到,影片里的小城状态,其实是日本上世纪90年代经济泡沫破裂后,很多地方城市的真实写照,导演刻意模糊了具体的时间线,反而让故事有了更普世的参照意义。
作为一部成本不到3亿日元的中小成本文艺片,《只在那里发光》当年上映时的票房表现并不算突出,甚至在日本本土的排片占比还不到1%,但它却接连拿下了第38届日本电影学院奖最佳女主角、第88届电影旬报奖年度十佳影片等多个重磅奖项,成了当年颁奖季最大的黑马。有业内人士分析,这类“慢节奏、弱情节”的文艺片在商业市场上本就没有优势,能够获得专业奖项的认可,恰恰说明它在艺术表达上的足够扎实。和近年很多为了拿奖刻意堆砌社会议题的影片不同,《只在那里发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站在“上帝视角”去评判角色的选择,也没有刻意为角色安排“逆袭”的结局,所有的情节发展都符合人物的性格逻辑,这种克制的创作态度在当下的影视创作环境里显得格外难得。在日本电影市场,每年产出的文艺片超过200部,但最终能被观众记住的不足十分之一,《只在那里发光》能在上映近十年后还能被反复讨论,已经足够说明它的生命力。
影片里有个让很多观众印象深刻的细节:佐藤和千夏第一次一起去海边,那天没有太阳,海风很大,两个人坐在沙滩上没有说太多话,只是静静坐着看海浪,千夏突然把头靠在了佐藤的肩膀上,没有告白,没有承诺,甚至没有说一句“我喜欢你”,但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已经胜过了所有的情话。很多观众说,自己最喜欢的就是影片里这种“没有说破”的暧昧感,它不像商业爱情片里那样充满了仪式感,反而更像普通人生活里会遇到的感情: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瞬间,只有一些细碎的、温暖的时刻,支撑着人走过难捱的日子。导演吴美保曾在访谈里提到,她不想拍一个“拯救者”的故事,佐藤救不了千夏,千夏也救不了佐藤,他们只是在彼此最难的时候,互相给了对方一点光,至于这点光能亮多久,其实没有人知道,这才是生活最真实的样子。这种“不给出标准答案”的处理方式,也让影片的表达有了更多的解读空间,不同经历的观众能从里面看到不同的东西,有人看到了爱情的珍贵,有人看到了底层生存的艰难,也有人看到了普通人在困境里的韧性。
随着近期《只在那里发光》的讨论度回升,也有不少观众开始对比近年中日两国的现实主义题材创作:国内不少同类型影片总喜欢给人物安排“圆满”的结局,好像不给出一个解决办法就不算完整,而日本的很多现实主义作品更愿意呈现“生活仍在继续”的状态,哪怕这种状态并不那么美好。这种创作思路的差异,其实和不同的市场环境、观众审美偏好有很大关系,但不可否认的是,不管是哪种创作方式,能够真正扎根于生活、不悬浮、不刻意的作品,才有可能获得观众长久的喜爱。现在再回头看《只在那里发光》,它其实没有什么宏大的叙事,也没有什么炫目的拍摄技巧,只是老老实实讲了两个普通人的故事,但恰恰是这种“老实”,成了它最打动人的地方。至于观众从故事里读到了什么,是感受到温暖,还是觉得压抑,好像从来都不是导演最关心的事情,她只是把那束光摆在了那里,至于有没有人能看到,能从光里看到什么,全看观众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