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不少艺术影院的侯麦作品展映场次中,1986年上映的《绿光》成为上座率最高的影片之一,散场后经常能看到年轻观众在社交平台分享自己的观后感受,有人说“在女主角德芬身上看到了30岁的自己”,也有人吐槽“完全不懂这种‘无病呻吟’的故事好在哪里”。这部拿到第43届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的作品,时隔38年依然能撕裂观众的评价体系,本身就是一件值得玩味的事。不同于当下多数爱情片把“浪漫”打造成工业糖精的做法,《绿光》从头到尾都在讲“不浪漫”:女主角德芬在夏天来临前刚和男友分手,朋友们要么忙着和伴侣度假,要么劝她赶紧找个新对象,不想独自待在巴黎的她辗转于亲戚家、海边度假地,遇到了不少人,却始终觉得融不进周围的热闹。
不少第一次看侯麦作品的观众会惊讶于这部电影的“随意”:没有精心设计的戏剧性冲突,甚至没有完整的剧本,很多台词都是演员即兴发挥,镜头常常跟着女主角晃来晃去,仿佛就是在记录一个普通女性的假期日常。侯麦作为法国新浪潮电影的代表人物,最擅长的就是把“普通人的内心戏”拍得细腻动人,他的“六个道德故事”系列、“四季故事”系列,基本都是用近乎白描的方式,讲知识分子在感情里的纠结、犹豫、拧巴,没有对错评判,也没有刻意的价值观输出。《绿光》可以说是侯麦个人风格最极致的表达之一,全片没有任何夸张的戏剧设计,却把当代人在亲密关系里的“孤独感”拍得入木三分。对比近几年同类型的欧洲文艺爱情片,要么热衷于讨论性别议题,要么刻意制造情绪焦虑,像《绿光》这样完全沉下心来观察个体情绪的作品,反而显得格外珍贵。
女主角德芬这个角色,放到现在来看依然十分“反套路”:她既不独立清醒,也不恋爱脑,遇到喜欢的人会犹豫退缩,面对不感兴趣的人的追求又会不知所措,很多时候甚至有点“矫情”——朋友凑局她嫌热闹,一个人待着又觉得孤单,看到情侣在海边拥抱会掉眼泪,听别人聊幸福的婚姻会忍不住反驳。饰演德芬的演员玛丽·里维埃本身就是侯麦的御用演员,两人合作过近10部作品,她几乎不需要刻意表演,只要站在那里,就是侯麦镜头里典型的“敏感、细腻、对爱情有不切实际幻想”的都市女性。有观众评价德芬“好像是每一个在感情里不愿意将就的人的缩影”,她的拧巴本质上不是挑剔,而是不愿意为了摆脱孤独,就随便进入一段关系。这种对“将就”的抗拒,放在80年代的法国社会语境下是先锋的,放到当下的婚恋环境里,依然能戳中很多人的痛点。
影片最核心的意象“绿光”,取自儒勒·凡尔纳的小说里的说法:谁能看到海平线上的绿光,谁就能看懂自己的心思,也能看懂别人的心思,获得幸福。整个故事里,德芬一直在等绿光,也一直在等那个能和自己一起看到绿光的人,她拒绝了好几个看似合适的约会对象,甚至在假期快结束的时候差点就放弃等待回巴黎,直到最后一刻在海边遇到了一个和她一样相信绿光存在的男人。侯麦没有把“绿光”塑造成一个遥不可及的童话,反而在结尾留足了模糊的空间:两个人看到绿光之后会怎么样?会不会在一起?会不会幸福?这些问题统统没有答案。这种处理方式也是侯麦作品一贯的特点,他从来不会给观众提供“标准答案”,生活本来就没有确定的结局,感情更是如此。
从市场表现来看,近几年老片重映已经成为艺术电影市场的重要增长点,单是2024年上半年,国内艺术院线就先后推出了伯格曼、安东尼奥尼、侯麦等多位大师的作品展,场均上座率普遍能达到30%以上,远高于不少上映的中小成本国产片。《绿光》作为侯麦作品里受众相对更广的一部,目前在豆瓣评分高达8.1,超过70%的观众给出了四星以上的评价,其中90后、00后观众占比超过60%。有院线经理透露,很多观众是连续刷完侯麦的整个系列,不少场次的票在预售阶段就被抢空,这种热度对于一部快40年前的老片来说是很少见的。这也从侧面说明,观众并不是只喜欢看大制作、强情节的商业片,那些真正能触动人内心情绪的作品,不管过了多少年,都不会失去受众。
当然关于《绿光》的争议也从来没有停止过,有观众觉得整个故事太“无聊”,全片都是女主角的碎碎念,没有高潮也没有反转,看不懂好在哪里;也有人觉得侯麦太“矫情”,把普通人的小情绪放大成了不得的事,本质上是小布尔乔亚的无病呻吟。这些争议其实恰恰是这部作品的价值所在,它没有试图讨好所有观众,只是精准地击中了某一类人的情绪:那些在热闹人群里依然觉得孤独的人,那些在感情里始终不愿意妥协的人,那些对生活还有不切实际的期待的人,总能在德芬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至于绿光到底存不存在,看到绿光之后会不会真的获得幸福,可能每个观众心里,都有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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