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法国电影展映期间,不少21世纪初的欧洲现实主义作品再次回到观众视野,其中2002年由达内兄弟执导的《他人之子》格外受到年轻观众关注,这部当年获得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评审团奖的作品,在影迷社群的评分始终稳定在8.3分上下,不少观众在社交平台发文称,“第一次看达内的作品,没想到近20年前的电影,对情感的处理比现在很多刻意煽情的作品更有冲击力”。在当下悬疑、强冲突类型片占据市场主流的环境下,这部几乎没有戏剧化转折、全片大量使用跟拍长镜头的作品,反而凭借克制的表达获得了新的讨论热度,甚至有不少影视专业学生把它当成手持摄影应用的样本进行拉片分析。
和很多同类型的“救赎”主题影片不同,《他人之子》从一开始就没有刻意隐瞒人物的矛盾关系:主角奥利维耶是一名木匠培训学校的老师,妻子在多年前和他离婚,两人的儿子当年被一个失足少年失手杀害,而当16岁的凶手弗朗西斯从少管所出来,想要申请进入木匠培训班学习时,奥利维耶反常地收下了这个孩子,整个故事的张力完全来自人物内心的拉扯,而非外部的戏剧冲突。达内兄弟在这里完全放弃了传统的叙事铺垫,甚至没有给主角安排大段的情绪爆发戏,所有的恨意、挣扎、动摇都藏在他测量木材的手势、跟踪少年时的脚步、面对少年搭话时躲闪的眼神里,观众需要跟着镜头一点点捕捉人物的情绪变化,这种“留白”的处理方式,也让整部作品的真实感被拉到最大。
饰演奥利维耶的演员奥利维埃·古尔梅为了贴合角色,专门跟着木匠师傅学习了三个月的木工技艺,片中所有切割木材、组装家具的戏份都是他亲自完成,甚至因为长期练习手上磨出了真实的茧子。有工作人员在后续的采访中透露,古尔梅在拍摄期间几乎没有脱离过角色状态,片场休息时也很少和其他人交流,总是一个人待在角落观察周围的人,这种状态也让他把一个长期被痛苦包裹、不擅长表达情绪的中年男人形象塑造得极具说服力,他也凭借这个角色拿到了当年戛纳电影节的最佳男演员奖。有意思的是,饰演弗朗西斯的演员摩根·马林当时是完全没有表演经验的素人,达内兄弟正是看中了他身上自带的青涩和局促感,和角色刚走出少管所、对外部世界充满不安的状态完全契合。
不少观众在初次观看这部作品时,都会疑惑奥利维耶为什么要把杀害自己儿子的凶手留在身边,甚至在对方遇到困难时主动出手帮助,这种看似不符合常理的选择,恰恰是影片最核心的表达:它没有把“复仇”当成人物的唯一行为逻辑,也没有刻意美化“原谅”的过程,奥利维耶对弗朗西斯的情感始终是复杂的,有恨意,有好奇,甚至有某种把对儿子的情感投射到对方身上的不自觉的温柔。片中最有代表性的一场戏是两人一起在仓库里搬运木材,弗朗西斯不小心踩空差点摔下来,奥利维耶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抓住了他,反应过来之后又立刻松开手转过身,全程没有一句台词,却把人物内心的挣扎展现得淋漓尽致,没有刻意的道德说教,也没有强行给人物的选择套上“伟大”的光环,所有的情绪流动都完全符合人物的真实状态。
作为达内兄弟职业生涯中承上启下的作品,《他人之子》也延续了他们一贯的创作风格:始终把镜头对准社会边缘的普通人,不刻意放大苦难,也不刻意制造温情,用近乎纪录片的质感去呈现人物的生活状态。对比同一年上映的、同样聚焦人性议题的商业片,《他人之子》的全球票房虽然只有不到200万美元,却在之后的20多年里始终被各类影展推荐,甚至影响了不少后来的现实主义创作者,国内不少青年导演的早期短片里,都能看到对达内兄弟手持摄影、自然光运用、生活化叙事的借鉴。有影评人指出,这类没有强情节的现实主义作品,之所以能跨越时间和文化的壁垒获得观众认可,本质上是因为它对人性的刻画足够真实,没有非黑即白的判定,而是把选择的权利交还给了角色,也交还给了观众。
这次重映期间,关于影片结局的讨论再次成为影迷社群的热门话题:奥利维耶最终向弗朗西斯坦白了自己的身份,两人在一片空旷的木材厂对面站着,没有争吵,没有和解,镜头慢慢拉远,故事就停在了这里。有观众认为这个结局过于“ unfinished ”,甚至希望能看到后续两人关系的发展,也有观众觉得这种没有给出明确答案的处理,才是最符合影片调性的选择——毕竟现实里的痛苦和和解本来就没有标准的答案,奥利维耶不需要完成“原谅”的政治正确,弗朗西斯也不需要用刻意的赎罪来完成人物弧光,故事停在情绪最饱满的那一刻,反而留给了观众更多的思考空间。就像达内兄弟在采访里说的那样,“我们不想告诉观众应该怎么想,我们只是想呈现一群人真实的生活状态,至于怎么判断,那是观众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