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11月的国内艺术电影放映市场,2012年上线的科幻动画电影《来自新世界》突然成为讨论焦点,不仅在影迷社群的想看指数三天内上涨47%,多家线下艺术影院的排片上座率甚至超过了同期上映的部分新片。不少观众是在社交平台刷到“结局反转”的相关片段后选择走进影院,也有十年前就看过原作的观众特意二刷,感慨“十年前只看到设定新奇,现在才看懂背后对群体规训的隐喻”。作为少有的将“反乌托邦”内核与东方社会结构思考结合的动画作品,《来自新世界》的持续走红,恰恰印证了优秀科幻作品的价值从来不会随时间褪色。有院线从业者透露,这次重映最初只是部分城市的小众放映计划,因为观众购票热情远超预期,才逐步扩大到全国20多个城市的 art house 院线,某种程度上也说明当下观众对深度科幻内容的需求正在快速提升。
不同于多数科幻作品聚焦未来科技奇观,《来自新世界》的故事背景设定在1000年后的日本乡村,那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智能设备,人们过着男耕女织的传统生活,唯一不同的是,每个人都拥有“咒力”——一种可以靠意念改变物质形态的超能力。主角渡边早季是当地一名12岁的少女,和其他同龄孩子一起在“完人学校”学习控制咒力,看起来所有人的生活都平静幸福,直到同班同学接连“消失”,早季才慢慢发现这个世外桃源背后的恐怖规则:没有咒力的普通人会被改造成“化鼠”沦为奴隶,一旦孩子出现“不良情绪”就会被秘密处理,所有看似温馨的教化,本质上都是上层为了维护统治编织的谎言。整部作品最尖锐的设定,就在于它打破了“超能力带来社会进步”的固有想象,反而把技术权力的异化后果直白地铺在了观众面前。
这种设定的独特性,也是《来自新世界》和其他反乌托邦作品的核心差异。对比《1984》《美丽新世界》等西方经典作品,《来自新世界》没有把压迫者塑造成面目可憎的独裁者,相反,统治阶层的所有规则出发点都是“维护群体安全”:因为拥有咒力的人一旦失控就会造成大规模死伤,所以才要从小筛查情绪不稳定的个体,才要把普通人改造成没有反抗能力的化鼠,所有恶行都被包装成了“集体利益优先”的必要选择。这种东方式的规训逻辑,让很多国内观众更有代入感,有评论直言“我们好像一直都在接受类似的教育,为了集体的安稳要压抑个人的想法,要剔除‘异类’,从来没人问过那些被牺牲的人是不是愿意”。有影视研究学者指出,《来自新世界》之所以能在华语地区持续拥有高讨论度,正是因为它戳中了东亚社会长期存在的“集体大于个人”的文化痛点,这种本土化的表达,是很多西方反乌托邦作品不具备的优势。
影片中最具争议的角色,当属化鼠的领袖斯奎拉。前期他看起来谄媚又懦弱,多次在早季等人遇到危险时出手相助,被不少观众当成“友善的底层代表”,直到结局观众才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推翻人类的统治,当他在审判台上喊出“我们也是人”的时候,很多观众的立场瞬间发生了动摇。斯奎拉这个角色的复杂性,恰恰是《来自新世界》没有落入非黑即白叙事的最好证明:观众没法简单评判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就像没法简单评判那个看似美好的新世界到底是正义还是邪恶。有观众看完重映后在社交平台发文,“小时候觉得斯奎拉是恩将仇报的反派,现在才明白,当你出生就是奴隶的时候,反抗本身就是最正当的选择”,类似的评论获得了超过10万点赞,也引发了关于“程序正义和结果正义哪个更重要”的大范围讨论。
作为一部2012年的动画作品,《来自新世界》的画面放在当下看确实算不上精致,甚至部分打斗场景还显得有些粗糙,但这并不影响它的内容穿透力。最近几年,国产科幻作品数量不断上升,但多数依然停留在“特效炫技”的层面,要么是外星入侵、机甲大战的传统套路,要么就是把科幻外壳套在爱情片、灾难片的内核上,真正愿意深入讨论社会问题的软科幻作品少之又少。《来自新世界》的走红其实给国内创作者提了个醒:科幻作品的核心魅力从来不是有多炫酷的特效,而是能不能基于当下的社会现实,提出对未来的思考和预警。据灯塔专业版数据显示,近三年国内上映的科幻影片中,软科幻作品的票房年复合增长率达到38%,远高于硬科幻的12%,也说明观众已经开始不满足于只看视觉奇观,更希望在科幻作品里看到对现实的映射。
这次重映过程中,也出现了不少争议的声音。有观众认为影片的基调过于黑暗,“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撕碎,看完之后好几天缓不过来”,也有人觉得作品对集体主义的批判过于极端,“如果没有规则约束,拥有超能力的人只会让社会更混乱,到时候牺牲的人只会更多”。不同立场的观众在社交平台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出现了“看完《来自新世界》要不要和朋友绝交”的调侃话题。目前《来自新世界》的全国重映还在持续,排片已经排到了12月中旬,关于影片内容的讨论,显然还会随着更多观众的入场继续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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