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现实主义影史经典《一条安达鲁狗》 跨世纪仍成创作话题

在近日某艺术影院举办的“百年先锋影像展”上，1929年上映的《一条安达鲁狗》时隔95年再次登上大银幕，仅500张放映门票上线三分钟便宣告售罄，散场后观众的讨论热度连续三天占据本地艺文社群讨论榜前列。不少年轻观众的打卡内容里，既有对“割眼球”“蚂蚁爬手掌”等经典镜头的震撼感受，也有对影片到底在讲什么的困惑。作为超现实主义电影的开山之作，这部只有16分钟的短片，从诞生之初就带着打破一切叙事规则的“叛逆基因，如今仍在影响着全球先锋创作者的表达思路，甚至不少商业类型片里也能看到对它的镜头语言的致敬。

很多观众第一次接触这部影片，都会被毫无逻辑的剧情走向搞得一头雾水：男人拿刀威胁女人，手掌上突然爬满蚂蚁，钢琴上放着血淋淋的牛头，下一秒场景又跳到八年前的街头，两个男人穿着教士袍被沉重的钢琴压得站不起身。整部影片没有完整的线性叙事，也没有明确的人物设定，甚至连角色的“梦境化剪辑方式，彻底撕碎了传统电影“讲故事”的基本逻辑。其实这正是创作者路易斯·布努埃尔和萨尔瓦多·达利的创作初衷：两人当时把各自的两个梦境凑到一起，拒绝加入任何理性解读空间，所有镜头的衔接都遵循“不要任何符合逻辑的联想，不要任何叙事和心理的暗示”的创作规则，本质就是要打破当时电影观众的观影惯性，用完全潜意识的画面拼接，把观众从“理解剧情的惯性里拽出来。

当时布努埃尔和达利创作这部影片的时候，都还只是二十多岁的年轻艺术家，两个人都属于当时欧洲的超现实主义艺术团体，这个团体当时的核心主张就是打破理性对艺术表达的束缚，推崇潜意识、梦境、无意识才是真实的精神世界。此前超现实主义在绘画、文学领域已经有不少成熟作品，但在电影这个当时的新兴艺术形式里，还没有人做过真正的超现实主义尝试。两人当时拍这部短片只花了不到一周时间，成本换算到现在也不过几十万人民币，剧组只有十几个工作人员，演员大多是两人的朋友，甚至连专业演员都没有。影片第一次放映的时候，布努埃尔口袋里装着石头，准备应对观众的不满，没想到放映结束全场起立鼓掌，反而成了当时欧洲艺术圈的轰动事件。

很多观众会疑惑这部没有剧情的短片为什么能成为影史经典，其实它最核心的价值在于第一次把电影的叙事可能性从“讲故事”的单一功能里解放了出来。在《一条安达鲁狗》之前，电影大多是戏剧的延伸，核心都是用画面讲一个有起承转合的故事，观众的观影习惯是跟着剧情走，去理解人物动机、人物关系、故事主题。但这部影片之后，电影终于可以成为表达潜意识、表达情绪、表达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精神感受的载体，后续的先锋电影、实验电影、甚至现在的MV、广告创意短片，都受到了这种表达逻辑的影响。很多现在的观众看这部90多年前的作品，依然会觉得先锋，就是因为我们现在看到的绝大多数商业电影，还是在沿用一百年前的叙事逻辑，反而这种完全跳脱规则的作品，放到什么时候都是少数。

对比这几年国内艺术影展的片单就能发现，《一条安达鲁狗》几乎是所有先锋影像展的必映片目，每次放映都会引发一轮新的讨论。有年轻观众看完说“终于懂了为什么很多现在的恐怖片都喜欢用眼睛的意象”，也有观众说“原来现在很多所谓的意识流短视频，其实早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就有人玩过了”。也有不少影视专业的学生，会反复拉片分析它的剪辑节奏：两个毫不相干的镜头拼在一起，居然能产生比完整剧情还强的情绪冲击力，这种蒙太奇的用法，直到现在还是很多剪辑教材里的经典案例。甚至很多现在的当代艺术家做影像装置的时候，也会参考这部影片的镜头语言，来呈现无法用文字阐释的情绪和感受。

也有不少刚接触先锋电影的观众会质疑，这部没有剧情、甚至看起来“不知所云”的影片，是不是被过誉了。其实从影史的价值判断，本来就不是只有“好不好看”“能不能看懂”这一个标准。电影发展到现在一百多年，既有《一条安达鲁狗》这种彻底打破规则的作品，才有了后续更多元的表达可能性。现在很多人讨论商业片同质化严重，剧情套路化，其实本质上就是很多创作者已经被固有的叙事规则绑住了手脚，不敢做跳出框架的尝试。而这部90多年前的短片，直到现在还在给创作者提醒：电影本来就没有必须要遵守的规则，你想表达的任何内容，都可以找到适合的呈现方式。

这次放映结束后的映后交流会上，有观众问策展人，这部影片到底有没有标准答案的解读，策展人说布努埃尔自己生前就说过，不要去解释《一条安达鲁狗》，它是什么完全取决于观众看到它的时候想到了什么。这个回答也算是对这部影片最好的注脚：它本来就不是拍给你去“懂”的，而是拍给你去“感受”的。现在很多观众看电影的时候总喜欢问“这个镜头是什么意思”“这个剧情有什么隐喻”，其实有时候放下一定要理解的执念，跟着画面走，反而能获得更直接的感受。至于你从这些看起来毫无关联的画面里看到了什么，或许就是这部影片留给每个观众独有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