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版《多罗罗》重映引讨论 手冢治虫IP的先锋表达

近日，2024年日本经典动画修复展北京站开幕后，1969年问世的黑白动画电影《多罗罗》成为展映单元的最大热门，三场放映门票上线3分钟内全部售罄，二手平台转售价甚至被炒到原价的8倍以上。不少观众在散场后表示，半个多世纪前的作品放到当下观看依然充满冲击力，完全没有过时感。有动画史研究者在社交平台发文指出，这部诞生于日本动画产业初创期的作品，不仅是手冢治虫创作生涯的重要转折点，更直接影响了此后半个世纪日本暗黑向动画的叙事逻辑。相比2007年的真人改编版和2019年的新版TV动画，1969版《多罗罗》的叙事风格更加尖锐，对原著内核的保留也更为完整，这也是它能跨越时间获得当代观众认可的核心原因。

和后世改编版本往往将重心放在百鬼丸的成长弧光上不同，1969版《多罗罗》从一开始就把大量篇幅给到了流浪孤儿多罗罗的视角，开场10分钟的内容里，观众跟着多罗罗的脚步穿过饥荒中的村庄，看到被遗弃的孩童、抢夺食物的流民，没有任何旁白解释时代背景，所有的乱世残酷都通过细节直接铺陈在观众面前。影片中百鬼丸的出场也没有刻意营造爽感，第一次和妖怪对战时他甚至因为不熟悉义肢的功能摔落在泥地里，还是靠多罗罗扔出的石头分散了妖怪的注意力才勉强获胜，这种去英雄化的处理，让两个在乱世中互相依靠的小人物形象更有说服力。手冢治虫本人曾在1970年的《动画之友》访谈中提到，1969版改编时他特意要求制作团队弱化“打怪升级”的爽感，突出“乱世中没人能独善其身”的核心命题，这个创作要求也让整部影片的基调比原著漫画更加沉郁。

影片的主线剧情依然围绕百鬼丸的身世展开：战国时代，醍醐景光为了获得称霸天下的力量，和48个魔神签订契约，将自己即将出生的儿子的48个身体部位献祭给魔神，孩子出生后缺少四肢、五官、皮肤，被父亲扔到河中漂流，所幸被善良的医生寿海收养，为他打造了全身的义肢，给他取名百鬼丸。长大后的百鬼丸得知自己的身世，踏上了斩杀魔神夺回身体的旅途，途中遇到了父母双亡、靠偷窃为生的孤儿多罗罗，两人结伴同行，在斩妖除魔的过程中见证了人间的各类苦难。不同于其他版本最终会落脚到“亲情和解”或者“复仇完成”的爽感结局，1969版的结尾停留在百鬼丸斩杀了第12个魔神之后，拒绝了已经成为一方领主的父亲的挽留，和多罗罗一起再次踏上旅途的场景，没有交代最终是否夺回了全部身体，也没有给出两人的最终归宿，这种开放式的处理在当时的商业动画中极为少见。

不少年轻观众看完影片后表示，最受震动的是故事里对“正义”的模糊化处理：百鬼丸每杀死一个魔神，就能夺回一个身体部位，但魔神庇佑的村庄也会随之失去保护，陷入战乱和饥荒，夺回自己身体的过程，恰恰是让更多普通人陷入苦难的过程，这种两难的困境让整个故事跳出了传统“正邪对立”的叙事框架。有观众在影评里写道：“以前看其他版本总觉得百鬼丸拿回自己的东西天经地义，但这个版本里看到因为他斩杀魔神而饿死的村民，突然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了。”有动画产业研究者指出，1969版《多罗罗》对道德困境的探讨，比同类暗黑向动画早了至少20年，直到上世纪90年代《新世纪福音战士》等作品出现，日本动画才开始大范围讨论类似的人性议题。这种创作上的先锋性，也是这部老片至今仍被不断提及的重要原因。

作为手冢治虫第一部被改编为剧场版动画的成人向作品，1969版《多罗罗》当年上映时也曾引发不小的争议，有家长联名投诉影片内容过于阴暗，不适合儿童观看，导致影片最初的放映范围只局限于日本的少数艺术影院，直到上世纪80年代才通过录像带传播逐渐被大众熟知。此次国内展映的版本是2023年日本动画协会完成的4K修复版，不仅修复了原片的划痕和褪色问题，还重新制作了音轨，把当年因为技术限制没能呈现的背景音效补充完整。根据展映方公布的数据，此次《多罗罗》的观众里95后占比超过70%，其中有近四成观众此前完全没有接触过《多罗罗》的相关IP，纯粹是因为“老动画的质感”和“手冢治虫”的标签选择购票，这也从侧面反映出经典作品跨越时代的生命力。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展映后，关于“老动画是否需要按照当代价值观重新修改”的讨论也在社交平台发酵，有观众认为影片中部分对战争和人性的刻画过于残酷，不适合公开放映，也有观众认为正是这种不加修饰的表达，才让作品拥有了打动人心的力量。目前上海、广州等地的展映活动已经开始筹备，1969版《多罗罗》同样被列入了片单，不少观众已经开始蹲守售票信息。对于很多已经习惯了快节奏爽感动画的当代观众来说，这部半个多世纪前的黑白动画，或许能提供一种完全不同的观看体验，至于那些关于人性和选择的疑问，大概每个观众看完都会有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