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线至今,法国导演奥利维埃·马夏尔执导的犯罪片《恶棍之都》始终占据着犯罪类型片讨论榜的前列,观众对它的评价呈现出极其鲜明的两极分化:有观众认为全片没有主角光环、没有刻意的正义说教,是近年少有“敢把黑暗拍得毫无遮掩”的现实主义作品;也有观众吐槽剧情线索过于零散,多个角色的行为逻辑没有完整交代,看完甚至分不清谁是真正的“好人”。这种争议恰好戳中了当代犯罪类型片的创作痛点——当观众早已看惯了“警察最终破获大案、正义彻底战胜邪恶”的标准化叙事,是否还有创作者愿意跳出安全框架,去呈现权力体系中灰色地带的真实生存状态?《恶棍之都》给出的答案足够大胆,它没有试图给观众提供任何确定的答案,而是把 Marseille 黑帮与警察系统相互纠缠的复杂生态直接摊开在镜头面前。
不同于大多数犯罪片先讲大案要案再引出人物的叙事逻辑,《恶棍之都》的镜头首先对准的是马赛警察局反黑小队的几名普通警员:队长安托万做事雷厉风行,为了拿到证据不惜和黑帮做灰色交易,手下的几个队员有的是跟着他多年的老兄弟,有的是刚入队还带着理想主义的新人,还有的私下里早就和黑帮头目有了利益往来。整个小队表面上是打击犯罪的尖刀,实际上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不能见光的秘密,他们既要和贩毒、走私的黑帮团伙周旋,也要提防内部反腐部门的调查,甚至还要应付上级为了政绩抛出的各种无理要求。这种“全员非完美”的人物设定,从一开始就打破了传统犯罪片的人物脸谱:警察不一定是绝对正义的化身,黑帮成员也不是纯粹的恶的符号,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存逻辑里做着利弊权衡,没有任何人能在这片混乱的“恶棍之都”里独善其身。
很多观众看完影片后印象最深的,不是枪战、追车这类常规犯罪片的高光场面,而是几场没有台词的暗流涌动的戏:反黑小队成员和黑帮头目在地下车库碰头,双方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只是默契地交换了信息和装着现金的信封;队长安托万接到上级要求他放弃调查某个黑帮头目的命令,挂断电话后他盯着墙上的案件线索板,默默把已经找到的证据抽出来扔进了碎纸机。这些细节没有刻意渲染情绪,却把整个系统的沉疴痼疾展现得淋漓尽致,所谓的“恶棍”从来不是单个的犯罪分子,而是黑白两道相互渗透、利益绑定之后形成的生态网络。导演奥利维埃·马夏尔本身就有过十年的警察从业经历,他此前执导的《36总局》《里昂黑帮》等作品,一直以对法国警界生态的真实刻画著称,这次在《恶棍之都》里,他更是完全放弃了商业片的戏剧化加工,几乎是用半纪实的手法还原了马赛地区犯罪网络的真实运作状态。
从类型片发展的角度来看,《恶棍之都》的出现其实刚好契合了近年全球犯罪片的创作转向:越来越多的创作者不再满足于讲述“邪不压正”的爽感故事,而是开始把镜头对准制度本身的漏洞,以及身处制度中的个体的困境。此前韩国的《新世界》、美国的《无间道风云》等作品,都曾因为对灰色地带的深度刻画引发过广泛讨论,而《恶棍之都》比这些作品走得更远,它甚至没有设置一个“卧底”或者“孤胆英雄”式的核心角色,整个故事里没有任何人有能力打破现有的平衡。影片结尾处,反黑小队的几名成员有的死于黑帮的报复,有的被内部调查送进了监狱,还有的被迫换了岗位,而之前他们打击过的黑帮头目很快就填补了空缺的权力位置,整个城市的犯罪生态没有发生任何改变,这种“没有胜利者”的结局,也成了观众争议的焦点:有观众认为这样的处理太过压抑,也有观众觉得这才是最接近现实的表达。
目前在海外影评网站上,《恶棍之都》的专业评分和观众评分相差超过1.5分,专业影评人大多认可影片在类型突破上的尝试,认为它跳出了传统犯罪片的叙事窠臼,为现实主义犯罪题材提供了新的创作路径;而普通观众的差评则大多集中在“剧情不够连贯”“人物没有成长弧光”“结局过于憋屈”上。这种评价差异其实也反映了商业类型片创作的两难:如果完全按照观众的喜好设置爽点,很容易陷入同质化的套路;如果彻底放弃戏剧化的表达,又会让普通观众觉得难以接受。《恶棍之都》选择了后者,它没有试图讨好所有观众,而是坚持用自己的节奏讲述一个足够残酷的真实故事,这种创作态度本身就值得肯定,毕竟在当下的商业电影市场里,愿意放弃流量密码、认真挖掘现实深度的创作者已经越来越少。
值得注意的是,《恶棍之都》的热映也带动了一批老派现实主义犯罪片的重新翻红,不少观众看完影片后,特意翻出了《疤面煞星》《法国贩毒网》等上世纪的经典犯罪片重新观看,对比不同时期创作者对“犯罪”“正义”这些命题的不同表达。有业内人士分析,近年甜宠、喜剧等轻松向的内容占据了市场的主流,观众对深度题材的需求其实一直被压制,《恶棍之都》的争议性恰恰说明,观众依然需要那些不回避现实问题、敢于呈现复杂人性的作品。至于《恶棍之都》到底是被过誉的平庸之作,还是被低估的类型片标杆,恐怕还需要更长时间的检验,毕竟不同的观众带着不同的生活经历看这部作品,必然会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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