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至2024年第三季度,全球现实主义题材电影票房占比同比提升3.2个百分点,越来越多创作者将镜头对准边缘群体的生存困境,而近期登陆内地艺术院线的伊朗电影《太阳之子》,恰好踩中了这股创作热潮的节点,上映首周便拿下艺术电影票房榜第三名,豆瓣开分8.3,超过72%的观众给出四星以上评价,不少影迷在评论区提到“看完半小时还走不出情绪”。这部由马基德·马基迪执导的作品,延续了伊朗电影一贯的克制叙事风格,没有刻意煽情的桥段,却通过一群底层少年的经历,把生活的粗糙质感直接铺在观众面前。很多观众评价最戳人的点,是影片里没有“完美的受害者”,每个角色都带着真实的人性缺点:会为了抢食物打架,会为了生存撒谎,恰恰是这种不完美,让故事有了扎心的力量。和以往同类题材容易出现的“苦难消费”争议不同,《太阳之子》的叙事始终保持着难得的分寸感,镜头从来不会在角色的痛苦上长时间停留,反而经常捕捉他们在泥沼里找糖的细节,比如攒钱买半块冰棒分着吃,偷拿学校的粉笔在墙上画漫画,这些细碎的温暖瞬间,反而让背后的困境更有冲击力。
影片的故事起点听起来充满了荒诞的爽感:12岁的男孩阿里和三个伙伴靠打零工养活自己,某天突然接到地下黑帮的指令,只要他们能潜入当地一所专为流浪儿童开设的慈善学校,找到藏在学校地基下的宝藏,就能拿到足以改变人生的报酬。四个半大孩子费尽心机混进学校,一开始满脑子都是找宝藏的计划,上课偷偷在地板上敲听声音,放学绕着学校围墙踩点,甚至差点把学校的储物室挖穿。但随着和学校里的老师、同学相处越来越久,几个从来没感受过集体生活的孩子,第一次体会到被人关心的感觉:老师会耐心纠正他们的作业,同学会把自己的午饭分给他们,甚至没人在意他们之前偷东西、打零工的过去。有意思的是,导演在这条主线里埋了一个巧妙的叙事陷阱:观众一开始和主角一样,坚信宝藏是真实存在的,直到后半段才慢慢反应过来,所谓的“宝藏”更像一个充满隐喻的符号——四个孩子以为在找能换钱的金子,实际上他们在学校里获得的尊重、知识和归属感,才是真正的财富。这种身份的错位感,构成了影片最大的戏剧张力:当阿里慢慢开始不想找宝藏、只想好好上学的时候,黑帮的催逼却越来越紧,他不得不在生存和仅有的温暖之间做选择。
作为伊朗国宝级导演,马基德·马基迪最擅长的就是用儿童视角折射社会问题,早年的《小鞋子》曾经创下伊朗电影在中国的最高票房纪录,至今仍是很多影迷的现实主义启蒙电影。这次执导《太阳之子》,他依然保持了对底层群体的高度关注,为了让故事更真实,筹备阶段他花了三个月时间走访德黑兰的流浪儿童收容所,和几十名10到14岁的孩子同吃同住,记录下他们的生活细节:很多孩子手上有常年干重活留下的伤疤,会把别人丢掉的饮料瓶洗干净当水杯,提到“家”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沉默。影片里四位小演员全部是没有表演经验的流浪儿童,其中饰演阿里的男孩鲁霍拉·扎马尼,本身就有过三年在街头打零工的经历,拍摄他和黑帮对峙的那场戏时,他因为情绪太激动当场晕过去,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刚才的镜头拍得够不够真”。这种非职业演员的原生质感,是很多科班演员演不出来的,他们不需要刻意表演“苦难”,光是站在镜头前面,脸上那种和年龄不符的沧桑感,就已经足够有说服力。
和很多同类型电影不同,《太阳之子》没有把所有问题都推给“社会”这个模糊的概念,反而呈现了困境里的复杂人性:学校的校长知道几个孩子是为了宝藏来的,却没有拆穿他们,反而默默给他们申请助学金,甚至帮他们隐瞒偷偷挖地的事;而给他们下达任务的黑帮头目,本身也是从流浪儿童过来的,他一边压榨几个孩子的劳动力,一边又会在阿里生病的时候给他送药。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纯粹的坏人,每个角色都在自己的生存逻辑里挣扎,这种灰色的叙事,反而让整个故事更有分量。有影评人指出,这几年伊朗现实主义电影正在跳出“卖惨”的创作误区,不再把边缘群体塑造成需要被同情的对象,而是更关注他们在困境里的主观选择——阿里可以选择拿着黑帮的钱远走高飞,也可以选择留在学校,不管哪种选择,都没有对错,只是一个孩子为了活下去做的决定。这种创作思路的转变,也是《太阳之子》能在全球范围内获得认可的重要原因,它没有刻意讨好西方观众对中东地区的刻板印象,只是老老实实地讲好一群普通人的故事。
从市场表现来看,《太阳之子》目前在全球37个国家和地区上映,总票房已经突破2300万美元,对于一部成本不到200万美元的小语种电影来说,这个成绩已经远超预期。在内地市场,虽然排片占比只有1.2%,但上座率始终保持在17%以上,超过了不少同期上映的商业大片,很多城市的艺术院线甚至出现了加场售罄的情况。不少业内人士分析,这部电影的爆火,其实也给国产现实主义题材创作提供了参考:好的现实题材不需要刻意制造戏剧冲突,也不需要喊口号式的价值输出,只要把普通人的生活拍得足够真实,观众自然能感受到里面的力量。对比近些年国内部分现实题材电影悬浮的问题,《太阳之子》最难得的地方在于“接地气”,它不会站在高处俯视角色,而是平等地看着这群孩子在泥里摸爬滚打,没有说教,没有上帝视角,只是把生活本来的样子摊开给你看。
目前关于影片的结局讨论还在持续,很多观众争论阿里最后挖到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宝藏,也有人觉得导演最后的开放式处理,其实是故意留下了模糊空间。马基德·马基迪在之前的采访里提到,他没有想给观众一个标准答案,“每个观众心里都有自己的宝藏,有人觉得是钱,有人觉得是爱,有人觉得是上学的机会,没有哪种是错的”。也有观众注意到,影片最后出现的那束照进洞里的光,和《小鞋子》结尾跑赢比赛的男孩脚上的伤口形成了微妙的呼应,跨越二十多年的两部电影,好像在完成一场隔空对话。至于宝藏到底存在吗?这个问题,可能每个看完电影的人,都会有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