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2024年以来,经典老片重映已经成了院线填补档期空白、吸引资深影迷回流的常规操作,不少影史留名的小众作品借着这股风潮重新走到观众面前。最近在艺术院线联盟的排片表上,沉寂多年的《奥伯瓦尔德的秘密》悄然出现在周末零点场与午后专场,虽然排片占比不到1.5%,但开画三天的场均上座率却冲到了同档期艺术片的前五,不少观众在社交平台晒出胶片版放映的票根,让这部半个多世纪前的作品重新成为影迷圈层的讨论话题。
对于不熟悉导演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的年轻观众来说,这部1970年拍摄的作品往往会被归到“作者风格大于内容”的小众阵列里,但实际走进影院看完才会发现,这个改编自奥地利作家斯蒂凡·茨威格短篇故事的文本,天生带着抓人的戏剧张力。故事围绕退位的奥地利国王鲁道夫二世的遗孀丽莎展开,十年前她独生子在一场离奇的意外中身亡,多年来她始终被困在宫殿里,拒绝接受儿子已经去世的事实,甚至豢养了一批随从演员扮演早已死去的贵族,每天都重复着儿子生前的生活片段,直到一名和儿子相貌几乎一模一样的年轻音乐老师闯入宫殿,彻底打破了这个封闭空间里虚假的平静。
和茨威格原作偏向心理惊悚的叙事基调不同,安东尼奥尼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做一个探奇式的阴谋故事。在老版资料馆放映活动映后交流中,有影评人曾提到,这部作品本质上是用一个虚构的皇室故事,戳破了战后欧洲精英阶层对旧时代的集体怀乡病。当整个欧洲都在战后重建的浪潮里往前冲,一群被困在旧宫殿里的人,靠着扮演旧日生活麻痹自己,本身就是对沉溺过去的群体最尖锐的讽刺——这种对时代情绪的捕捉,其实比单纯的悬疑故事更有冲击力,也让这部作品在五十年后重新看,依然能找到和当下情绪呼应的落点,毕竟现在也有不少人习惯靠着“复古怀旧”逃避现实的压力。
很多观众看完胶片版重映讨论最多的,其实是安东尼奥尼在这部作品里对空间的运用,这也是他和同时代类型片导演最不一样的地方。整部戏80%以上的场景都在奥伯瓦尔德宫殿里完成,但他很少用固定机位把空间拍死,要么是用移动镜头跟着人物穿梭在高大空旷的走廊里,要么是让柱子、浮雕挡住一半镜头,永远给观众留着一块看不见的盲区——这种处理既贴合了“秘密藏在看不见的地方”的故事核心,也把女主内心那种封闭又压抑的状态拍了出来。对比现在很多同类型室内戏全靠近景怼脸拍的处理,这种用空间讲故事的方式反而更让现在的观众觉得新鲜。
这次重映能吸引不少年轻观众买票,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演员阵容。饰演女主丽莎的是当时已经拿过奥斯卡最佳女主角的英格丽·褒曼,这也是她职业生涯后期为数不多的主角作品,不少影迷都把这次重映当成了大银幕上“再见褒曼”的机会。和她年轻时优雅坚韧的荧幕形象不同,褒曼在这部戏里完全放下了包袱,把一个被悲伤困住、变得偏执敏感的老年寡妇演得入木三分,尤其是最后得知真相那段长镜头,没有歇斯底里的爆发,只是嘴角轻轻颤抖,眼神从期待慢慢变灰,就把整个人生的崩塌拍了出来。有意思的是,这次年轻男主的饰演者是当时刚入行的意大利本土演员,现在回头看,青涩的气质反而刚好贴合了角色那种闯入异空间的懵懂感。
其实对比安东尼奥尼《奇遇》《红色沙漠》这些名片,《奥伯瓦尔德的秘密》一直都被归到他创作生涯里的“边缘作品”,很多影史榜单甚至很少提到它。这次重映的热度其实也反映了现在影迷的审美变化——越来越多观众不再只盯着所谓的“影史十佳”找片,反而更愿意挖这些大师创作里被忽略的作品,从中找到和自己共情的内容。和现在市面上主打强情节、快节奏的商业悬疑片比,这部慢悠悠的老片肯定不符合一部分观众的审美,但能在大银幕上看到半个世纪前的大师对人性、对时代的观察,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影迷兴奋的事。至于这部作品到底算不算被低估的大师遗珠,恐怕只有亲自走进影院看过的人,才有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