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在艺术院线重映的德国影片《少女洛荷》再度成为影迷圈层讨论的焦点,这部2012年问世的作品,在豆瓣平台始终保持7.5分的稳定评分,近15万标记看过的观众中,超过六成给出四星以上评价。不同于绝大多数二战题材影视作品将叙事核心放在受害者视角或者盟军阵营的传统创作逻辑,《少女洛荷》罕见地选择了纳粹高级官员子女作为第一视角,用孩童的眼睛重新审视战争结束后的德国社会,这种充满争议的切入角度,也让影片自诞生起就伴随着巨大的讨论。有观众评价“终于看到了战争的另一幅面孔,原来加害者的后代也承受着时代的枷锁”,也有评论认为影片有为纳粹群体洗白的嫌疑,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也让这部小众作品跳出了常规战争片的讨论范畴。
作为澳大利亚导演凯特·休特兰执导的首部德语影片,《少女洛荷》的创作背景本身就充满了特殊性。影片改编自德国作家瑞秋·塞弗特的短篇小说《暗房》,原著本身就是基于二战后德国普通民众的真实回忆整理而成,这也让故事的细节充满了不加修饰的真实感。为了还原1945年德国战败后的社会乱象,剧组特意在德国巴伐利亚州的乡村取景,片中出现的废弃农场、泥泞的道路、物资匮乏的村落场景,全部都经过历史学者的考证,甚至连角色手中的面包、身上打补丁的衣物,都严格按照1945年德国普通民众的生活水平还原。值得注意的是,饰演女主角洛荷的演员萨斯基亚·罗森达尔当时只有17岁,和角色年龄完全吻合,她为了贴近角色特意提前三个月学习1940年代的德国方言,还走访了多位经历过战后时期的德国老人,最终呈现出的表演状态几乎看不出表演痕迹。
影片的核心剧情围绕着14岁的少女洛荷展开,她是纳粹高级军官的女儿,从小接受的都是纳粹意识形态灌输,始终相信元首的统治是正确的。当德国宣布投降、父母被盟军逮捕后,洛荷不得不带着四个弟弟妹妹从黑森林地区出发,穿越被盟军分区占领的德国,前往汉堡的祖母家避难。这段逃难旅程的本质,其实是洛荷固有价值观彻底崩塌的过程,她一路看到的不是宣传中所说的“盟军暴徒”,而是愿意给他们食物的普通美国士兵,是愿意收留他们过夜的普通农户,反而是和她一样的德国难民,为了一块面包就能出手伤人。最让她世界观崩塌的,是旅途中遇到的神秘男孩托马斯,这个她一开始以为是和自己一样的德国难民,后来才发现是从集中营里逃出来的犹太人,对方明明知道她的父亲是纳粹军官,却还是一次次出手保护他们兄弟姐妹。
很多观众在看完影片后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全片几乎没有出现任何直接的战争场面,所有的战争暴行都是通过侧面描写呈现的:路边散放的犹太人尸体、贴在公告栏上的集中营照片、村民口中零散的讨论,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凑出了纳粹犯下的罪行,也一点点击碎了洛荷从小到大建立的认知。这种克制的叙事手法,恰恰是导演凯特·休特兰的刻意安排,她在采访中曾经提到,“我不想拍一部重复前人的战争片,我想展示的是战争结束后,那些被灌输了错误思想的孩子,要怎么面对自己父辈的罪行,要怎么重新建立自己的是非观。”对比近些年出现的《乔乔的异想世界》等同类孩童视角二战题材影片,《少女洛荷》没有加入任何喜剧或者奇幻的改编,完全用写实的手法呈现了一个少女的精神觉醒过程,这种不带修饰的真实感,反而更有刺痛人心的力量。
这种特殊的叙事视角,也让《少女洛荷》在欧洲影展获得了极高的评价,当年不仅拿到了洛迦诺国际电影节的观众选择奖,还代表澳大利亚参选了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的评选。在国内艺术片受众群体中,这部影片也始终是小众佳作的代表,很多观众表示,自己是看完影片之后才第一次意识到,战争的伤害从来都不是单向的,加害者的后代同样要承受历史的包袱,这种反思维度的补充,恰恰是很多同类型作品缺失的部分。不过也有影评人提出了不同的看法,认为影片过多地聚焦于洛荷姐弟的苦难,反而弱化了纳粹受害者的痛苦,这种叙事角度的倾斜,很容易让观众产生错误的共情,甚至对战争的性质产生误解,这也是影片上映多年来始终争议不断的核心原因。
这次重映之后,《少女洛荷》的排片量虽然不到总排片的0.5%,但场均上座率始终保持在30%以上,甚至超过了不少同期上映的商业片,这也从侧面证明了观众对于优质小众题材影片的需求。最近几年国内艺术院线的发展速度明显加快,以往只能通过网络资源观看的小众文艺片、冷门题材影片,越来越多地有机会登上大银幕,观众的选择也不再局限于商业大片,不同类型、不同视角的作品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受众,这种市场环境的变化,也给更多小众题材的引进提供了可能性。目前《少女洛荷》的放映周期还会持续一个月左右,关于影片叙事角度的讨论也还在社交平台持续发酵,不同观点的碰撞,也让这部上映十年的老作品,重新焕发了新的讨论价值。至于这种特殊的叙事角度到底是否合理,不同立场的观众恐怕很难得出统一的答案,或许对于观众来说,能够通过一部影片看到历史的另一个侧面,本身就已经足够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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