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北影节“黑泽明回顾展”单元开票仅三分钟,1947年作品《美好的星期天》两场展映票全部售罄,不少没抢到票的观众在社交平台发帖“求换票”“收溢出票”,热度甚至超过了同期展映的《罗生门》《七武士》等大众更熟悉的黑泽明名作。这个现象让不少影史研究者颇感意外:作为黑泽明早期创作中受众认知度相对偏低的作品,《美好的星期天》此前在国内的传播范围大多局限于影迷圈层,普通观众对这部黑白老片的了解更是少之又少。有院线从业者分析,这部影片的意外走热,其实和当下年轻人对“低成本恋爱”“平凡生活幸福感”的讨论高度相关,77年前镜头里的年轻情侣在窘迫生活里的浪漫挣扎,刚好戳中了当代年轻人的情绪痛点,让跨越时代的叙事产生了新的解读空间。
和黑泽明中后期大量聚焦武士、历史题材的作品不同,《美好的星期天》把镜头完全对准了战后东京的普通年轻人,影片讲述了一对收入微薄的年轻情侣在周日约会的全过程:两人手里加起来只有35日元,却想要凑出足够的钱去看一场交响音乐会,中途因为排队遇到黄牛倒票错过了进场时间,之后又在简陋的出租屋、空荡的游乐场、废弃的露天剧场辗转,在接连不断的窘迫和意外里,两个人依然靠着对未来的想象撑过了这一天。不少观众看完展映后提到,影片里没有刻意的煽情,也没有强行给困境开“金手指”,两个人舍不得买一碗热汤面、路过橱窗只敢偷偷看一眼新裙子、在暴雨里挤着跑过小巷的细节,完全脱离了时代的局限,像极了每个在大城市打拼的普通人的日常。这种极度写实的叙事风格,在黑泽明的创作序列里其实非常少见,甚至被不少影迷称为“最不像黑泽明的黑泽明作品”。
值得注意的是,这部影片拍摄的1947年,正是日本战后经济最萧条的时期,整个电影工业也处于萎靡状态,黑泽明当时拿到的拍摄预算只有常规剧情片的三分之一,整部影片几乎没有搭景,全部采用实景拍摄,男女主角的服装都是剧组工作人员从家里带来的旧衣服,甚至连群演都是直接找的街头路人。当时的制片方曾经提出要求,让黑泽明修改结局,给这对情侣加上“彩票中奖”“找到高薪工作”之类的圆满设定,却被黑泽明直接拒绝,他在拍摄笔记里写过,“真正的生活不是遇到奇迹,而是哪怕没遇到奇迹,你还是愿意第二天继续走下去”。对比同期日本电影里大量主打“逃避现实”的喜剧、爱情片,《美好的星期天》没有回避战后普通人的生存困境,也没有刻意渲染苦难,而是用非常克制的笔触,记录了普通人在困境里的尊严,这也是这部影片能跨越70多年依然有生命力的核心原因。
影片最后10分钟的“露天剧场幻想”片段,至今仍是影史最经典的长镜头之一:男主角带着女主角走到废弃的露天剧场,假装自己是指挥家,对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比划出指挥的动作,背景音乐慢慢响起交响乐章,镜头扫过空荡荡的座位,仿佛真的坐满了观众,两个人站在舞台中央,在想象里完成了这场没看成的音乐会。不少观众看到这段时都忍不住落泪,有95后观众在影评里写,“这像极了我和对象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看跨年演唱会直播的样子,我们也会假装自己在现场,跟着音乐大喊,当时觉得有点傻,现在突然懂了,这就是我们自己的‘美好的星期天’”。有影视评论人提到,这段镜头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没有把主角的幻想当成“不切实际的空想”,反而给了这种幻想足够的尊重,普通人在窘迫生活里给自己造的梦,本身就是很有力量的东西,这种对平凡个体的共情,是黑泽明作品里一以贯之的内核,只是在这部早期作品里表现得更加直白、更加柔软。
从类型片发展的角度来看,《美好的星期天》其实是战后日本“庶民剧”的代表作之一,不同于小津安二郎庶民剧里的家庭叙事,黑泽明的这部作品把视角放在了更年轻的、还在为生存打拼的群体身上,某种程度上也为后续东亚地区的现实题材爱情片提供了早期的创作范本,后来韩国的《建筑学概论》、中国台湾的《蓝色大门》等作品里,都能看到类似的“困境里的浪漫”叙事逻辑。这次国内重映的热度也说明,观众从来不会抗拒现实题材的爱情片,只是抗拒那些悬浮的、脱离普通人生活的“霸道总裁”式爱情叙事,真正能触碰到普通人日常情绪的作品,哪怕隔了半个多世纪,依然能找到自己的受众。
这次展映之后,不少观众在呼吁片方能够推进《美好的星期天》的全国艺联专线放映,让更多没抢到影展票的观众能在大银幕上看到这部作品。也有观众开始重新挖掘黑泽明更多的早期作品,发现他除了武士片之外,其实拍过不少聚焦普通人生活的现实题材,只是被中后期的名作光芒掩盖了。现在再回头看这部70多年前的老电影,其实也会忍不住思考,如果这对情侣生活在当下的城市,他们的星期天会是什么样?会不会也在排队等着抢演唱会的特价票,会不会在逛街的时候只敢逛折扣店,会不会也在出租屋里想象着未来的生活?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或许每个观众都能从自己的生活里找到对应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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