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年的柏林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展映过后,一部小成本艺术片意外成为影评人圈的讨论焦点,这就是由阿贝尔·费拉拉执导的《托马索》。不同于同期展映的商业大片靠营销话题冲上热搜,这部片子的热度几乎完全来自观众和影评人的自发讨论——有人称它是今年最诚实的创作者自白,也有人吐槽它全程絮絮叨叨更像是导演的私人日记,完全不符合常规院线片的叙事逻辑。这种两极化的反馈本身,其实也刚好贴合了欧洲艺术电影近年来的发展趋势:越来越多创作者放弃讨好大众的叙事框架,转而把私人体验直接搬上银幕,接受市场的极端检验。放在十年前,这种完全私人化的作品很难进入A级电影节的主竞赛单元,但如今,越来越多电影节开始接纳这种粗粝、直接的创作方式,给了作者型导演更大的表达空间。
很多观众记住这部片子,最先记住的是男主角威廉·达福的表演。这位已经拿到两次奥斯卡提名的老牌演员,这次完全放下了过往在《蜘蛛侠》《东方的承诺》里的成熟角色框架,把一个躲在罗马小巷里戒酒、挣扎着继续创作的老导演演得像是在演他自己。片中有很多段落都没有完整的剧本台词,大多是达福跟着导演的感觉即兴发挥,比如他坐在罗马露天咖啡馆里,对着路过的年轻姑娘发呆,然后随口吐槽自己当下糟糕的生活状态,那段半真半假的抱怨,让很多处在创作瓶颈期的创作者看完瞬间共情。威廉·达福在接受采访时也直言,这个角色身上有太多导演阿贝尔·费拉拉本人的影子,他进组第一天就明白了,自己要做的不是“演”,而是把这个人物的状态“放”出来。
说到导演阿贝尔·费拉拉,业内对他的认知一直都是“游离在好莱坞体系外的坏孩子”,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开始,他就一直在拍聚焦边缘人的低成本独立片,早年的《黑道皇帝》《坏中尉》都带着强烈的个人标记,不避讳暴力、欲望这些敏感内容,也从来不想着讨好资本和观众。这次《托马索》的故事,其实就是费拉拉自己移居罗马后的生活缩影:曾经在纽约混得风生水起,因为各种原因远离故土,躲在欧洲小城市里一边调整状态,一边和自己的瘾症对抗,还要兼顾年轻妻子和年幼女儿的家庭生活,这种割裂的状态被他拆解成一个个细碎的生活片段,放进了这部片子里。
和传统的传记类影片不同,《托马索》没有按时间线梳理人物的人生起落,反而把大量镜头留给了毫无戏剧冲突的日常:托马索每天去上意大利语课,在公寓里给女儿做早餐,去剧院给年轻演员排戏,晚上参加匿名戒酒会,偶尔坐在窗边回忆自己过去在纽约的荒唐生活。甚至有将近十分钟的镜头,就是托马索牵着狗在罗马的巷子里慢慢走,背景音只有脚步声和远处的街头琴声。这种处理方式确实会让习惯了强情节的观众觉得沉闷,但对喜欢作者电影的观众来说,这种无修饰的日常反而比刻意设计的戏剧冲突更有冲击力,它把一个中年创作者的恐慌和松弛同时摊开在了观众面前。
片子里藏着很多和电影行业有关的暗线,比如托马雷偶尔会和朋友吐槽,现在的投资者只看重IP和流量,根本没人愿意给老导演拍自己真正想拍的东西,他自己攒了好几年的项目,还是找不到足够的投资。这段内容其实刚好戳中了很多独立导演的现状:哪怕是已经在业内成名多年的导演,想要拍一部不考虑市场回报的私人作品,依然要到处求赞助。《托马索》最终的制作成本也只有不到300万欧元,大部分资金来自欧洲的艺术电影基金,要是没有这类专项扶持,这样的作品根本没有机会和观众见面。对比国内近年来兴起的艺术电影扶持计划,其实能看出来,全球范围内的独立创作都在靠着类似的机制续命,这也给了很多坚持个人表达的导演继续走下去的空间。
片中托马索和年轻妻子的关系,也被很多影评人拿出来讨论。两个人年龄差了将近三十岁,日常相处里既有温柔的陪伴,也有藏不住的观念碰撞,托马索总是忍不住对年幼的女儿发脾气,过后又陷入深深的自责,这种在家庭关系里的失控,其实也是他和自我对抗的一部分。很多观众看完觉得,这个角色最动人的地方,就是他不完美——他不是什么改过自新的榜样,也不是值得同情的落魄艺术家,他就是一个还在挣扎的普通人,甚至很多时候依然被欲望牵着走,这种不美化的处理,反而让这个角色变得更真实。
目前《托马索》已经完成了欧洲的院线发行,北美版权被一家小众独立发行公司拿下,暂时还没有大范围公映的计划。对于国内观众来说,大概率只能等到影展展映或者艺术院线引进才有机会看到大银幕版本。不过从目前国内外影评人的讨论来看,这部片子从来都不是拍给普通观众的流量作品,它更像是创作者送给同路人的一份私人笔记。至于这种完全私人化的创作到底能不能算一部合格的剧情片,不同的观众自然会有完全不同的答案,这个讨论本身,其实已经让这部片子拥有了超过作品本身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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