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豆瓣电影怀旧区挂了半个月的热门讨论,不少80后影迷翻出了这部2000年出品的台湾黑帮片《想死趁现在》,不少人说“年轻时只看懂打打杀杀,人到中年再看才发现全是没说破的憋屈”。和同期出圈的《艋舺》那种青春黑帮叙事不同,这部片子从诞生起就因为尺度和发行问题没走进大众视野,当年只在金马影展做过小范围展映,后来靠着盗版碟在影迷圈口耳相传,直到去年修复版上线流媒体,才重新进入普通观众的视线。作为导演陈以文早年的现实主义作品,它跳出了台湾黑帮片普遍的浪漫化叙事,把底层混混的荒诞求生拍得毫不避讳,这也是现在能重新引发讨论的核心原因。
不同于常规黑帮片把主角光环拉满的操作,片子的核心冲突从一场错位的刺杀展开:过气黑帮大哥高崎接了暗杀对手的订单,却因为眼疾发作手抖失了准头,反倒让对面的小混混阿凯挨了一枪没死成。原本要顶罪跑路的阿凯,反倒因为这一枪被对方帮派看中,顺势接下了反过来刺杀高崎的任务。有意思的是,两个本该你死我活的人,在一次次试探偶遇里反倒生出了莫名其妙的共情——高崎知道自己混了一辈子快被行业淘汰,阿凯清楚自己就是帮派斗争里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两个都被逼到“想死”份上的人,反倒没了拼个你死我活的劲头。这种把对抗改成共情的叙事,在世纪初的台湾黑帮片里相当少见,对比现在流行的爽片逻辑,反倒显得格外真实。
说到演员表现,就不能不提高捷饰演的大哥高崎,完全跳出了他之前的黑帮反派模板。大部分观众对高捷的印象,始终是《新宿事件》里的阴狠老大,或是《无间道》里出镜几分钟的黑道大佬,但在这部片子里,他把一个半生都在刀光剑里混的小人物的软处拍得入木三分:会因为看不清路摔进路边水沟偷偷骂娘,会对着年轻时的黑道合影发呆,会在阿凯说“我全家都靠我这点钱活”的时候沉默着把准备好的刀收起来。而年轻的阿凯由戴立忍出演,当时还没转做导演的戴立忍,把那种底层年轻人混日子的麻木和偶尔冒出来的一丝不甘拿捏得刚好,两个人对手戏的时候没有歇斯底里的嘶吼,更多是闷着头抽烟的沉默,反倒把那种“大家都是混口饭吃,怎么就走到死路了”的无力感拉满。
放在整个台湾黑帮片的发展脉络里看,《想死趁现在》其实是很特殊的存在。上世纪90年代末,台湾黑帮片基本沿着两个方向走,一个是侯孝贤《悲情城市》那种依托历史的宏大叙事,把帮派斗争变成时代变迁的注脚;另一个就是后来朱延平搞的商业爽片,靠夸张的打斗和段子吸引观众。而陈以文走了第三条路,他把黑帮背景当成容器,装的都是普通小人物的生存困境,把“想死”从一句口号变成了走投无路的时候,每个人都会冒出来的一丝念头。这种创作思路其实影响了后来不少台湾犯罪片,比如2010年之后的《大佛普拉斯》《同学麦娜丝》,其实都延续了这种把边缘人物的困境放进类型片框架的路子,从这个角度说,《想死趁现在》反倒像是被埋没的开路之作。
现在回头看当年的创作背景,其实能理解为什么这部片子当年没火。世纪初正是台湾电影产业低谷期,全年本土片票房占比不到10%,大部分中小成本文艺片根本拿不到排片,就算是有高捷这种熟脸撑着,也只能走影展小众路线,加上片子里对帮派内部生态的写实描写,多少触碰了当时的审查红线,最终只能在小众圈层流传。这次修复版上线之后,不少观众给出的评价是“太闷了,但看完忘不了”,有人说“看着高崎蹲在路边吃便当的时候,突然想到了自己加班到半夜在路边摊吃饭的样子,谁不是在等着一个趁现在去死的机会,但转头还是要回家交房租”,这种能让当代观众共情的点,其实就是老片重新翻红的核心原因。
有意思的是,现在不少观众找这部片子来看,是冲着片名里的“丧”感来的。当代年轻人总把“不想活了”挂在嘴边当口头禅,点开这部片子才发现,原来二十多年前就有人把这种“躺又躺不平,活又活不起”的情绪拍透了。片子里没有给任何人一个明确的结局,没有主角逆袭,也没有同归于尽的轰轰烈烈,最后一个镜头停在两个人约好见面的港口,风把沙滩上的报纸吹得翻页,没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放到现在来看,这种开放性的收尾反而比强行给一个标准答案更对观众胃口,毕竟大部分人的生活本来就没有什么大结局,大家都在边走边等那个“趁现在”的节点,至于会做什么选择,没人说得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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