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尔伯特执导《雷诺阿》 艺术与现实碰撞引热议

今年戛纳经典修复单元重映吉尔伯特2012年的《雷诺阿》后，这部讲述法国印象派大师晚年故事的传记片重新走进大众讨论视野，不少观众在社交平台分享观感，有人称赞影片对光影质感的还原让人如同步入19世纪末的法国南部花园，也有人吐槽叙事节奏过于缓慢，完全不符合当下快节奏的观影习惯。其实早在影片首映当年，它就曾经拿下法国凯撒奖最佳摄影奖，这么多年过去，观众对艺术家传记片的审美早已发生变化，从早年追求大起大落的人生叙事，转向对细节氛围和创作者心境的捕捉，《雷诺阿》这种放弃戏剧冲突、主打沉浸感的作品，反而在当下重新获得了更多艺术爱好者的青睐。和近年市场上流行的天才狂热型艺术家传记不同，这部片子没有渲染雷诺阿中年的人生辉煌，也没有刻意刻画晚年病痛的悲惨，反而把镜头对准了画家人生最后一段岁月里，一个年轻女模特闯入他生活的平淡日常，反而更接近印象派艺术本身追求的瞬时感。

很多观众看完片子第一个感慨，是终于明白印象派为什么会执着于户外光影——整部影片几乎都在法国南部普罗旺斯的庄园里拍摄，漫山遍野的橄榄树和盛放的玫瑰花，透过树叶洒在画布和人物身上的碎金阳光，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带着暖调，很难不让人联想到雷诺阿画笔下那些脸颊带着红晕、在花园里嬉笑的少女。为了还原这种质感，摄影指导采用了跟印象派创作逻辑接近的拍摄方式，大量利用自然天光，很少打人工补光，甚至特意把很多镜头做了柔化处理，让整个画面的轮廓变得朦胧柔和，和雷诺阿画作的质感完全贴合。这种极致的视觉追求其实代价不小，拍摄期间剧组每天都要等合适的光线，经常要调整拍摄计划，最终成片里超过八成的户外场景都是在黄金一小时拍摄完成，这种对细节的较真，放在今天的中小成本艺术片里已经很少见。对比近年同类型的《至爱梵高》，那部片子用全手绘方式完成，虽然创意惊人，但叙事还是没有脱离艺术家生平的套路，而《雷诺阿》反而把叙事放在次要位置，靠氛围抓住观众，其实更懂印象派的核心。

很多人不知道，这部片子其实讲的不只是老雷诺阿的故事，还藏着他的儿子让·雷诺阿的线索——让·雷诺阿后来成了法国印象派电影的奠基人，这个身份很多影迷都熟悉，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年轻时曾经跟父亲的女模特安德烈亚有过一段纠缠。影片里年轻的让·雷诺阿刚刚从一战战场上养伤回来，本来对未来一片迷茫，经常回庄园散心，第一次见到给父亲当模特的安德烈亚就被她吸引，两个人在花园里散步、游泳，渐渐生出感情。这段三角关系没有变成狗血的伦理冲突，老雷诺阿靠着安德烈亚的身体重新找回了画画的欲望，他已经因为风湿病变形了的手，还能握着画笔在画布上涂抹年轻身体的轮廓，而年轻的让·雷诺阿，则在安德烈亚身上看到了艺术和生命的活力，后来他投身电影，其实也深受这段经历和父亲艺术观的影响。这种两代人同追一个人的设定，没有拍成你死我活的争夺，反而变成了两代人对美的共同追求，这种处理反而比戏剧化的冲突更有味道。

饰演老雷诺阿的演员米歇尔·布盖，其实当时已经八十多岁，和角色的年龄几乎完全贴合，他在片子里没有刻意演出让病痛折磨的脆弱，反而把一个老画家的固执、温柔和对美的偏执演得入木三分。比如有一场戏，他坐在轮椅上，看着安德烈亚裸着身体在花园里摆姿势，手因为风湿病疼得不停发抖，还是不肯停下画笔，嘴里念叨着“身体的线条太迷人了，我要画下来”，那种对美近乎本能的渴求，比任何台词都有冲击力。而饰演安德烈亚的女演员特蕾莎·薇特，本身就是模特出身，她身上那种带着乡土气的健康活力，刚好符合雷诺阿画里女性的特点——不是那种精致刻薄的美，而是带着生命力的、饱满的自然感，很多观众说，看到她在阳光下笑着奔跑的镜头，就像看到雷诺阿的画活了过来。至于饰演年轻让·雷诺阿的樊尚·罗蒂埃，他把那个一战退伍军人的迷茫、少年人的冲动和对艺术的懵懂，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抢戏，刚好完成了两代人之间的衔接。

从市场反馈来看，艺术家传记片其实一直是小众品类，商业大片占据市场的今天，很少有投资方愿意碰这种没有爆炸、没有强冲突的作品，《雷诺阿》当年在法国本土拿下了近百万观影人次，放在艺术片里已经算是不错的成绩，引进到国内之后，也只在艺术电影放映联盟做过小范围点映，这次重映能重新引发讨论，其实也反映出当下观众对慢内容的需求正在回升。很多年轻观众不再满足于看两个小时的爽片，反而愿意沉下心来，跟着片子逛一逛百年前的法国庄园，感受一下艺术家的日常，这种需求变化，其实也给中小成本艺术片留出了更多空间。对比好莱坞拍的那些大牌艺术家传记片，惯常套路就是天才+苦难+成功，最后来个升华，《雷诺阿》反而跳出了这个套路，它没有给雷诺阿的人生做什么总结，也没有喊什么关于艺术的口号，就是安安静静讲一段发生在花园里的往事。

有意思的是，导演吉尔伯特本身就是雷诺阿的忠实爱好者，他从年轻时候就喜欢泡在美术馆里看雷诺阿的原作，筹备这部片子花了整整十年时间，找投资的时候被无数投资方拒绝，大家都觉得这种没有戏剧冲突的片子不可能卖座，最后还是靠法国文化部门的补助才拍完。放到十年后的今天来看，这种慢工出细活的作品反而更经得住看，很多观众二刷之后才发现，片子里很多细节都藏着彩蛋，比如墙上挂的画都是雷诺阿原作的1:1复制品，连安德烈亚穿的裙子，都是照着雷诺阿画里的款式做的。至于片子最后，年轻的让·雷诺阿带着安德烈亚离开庄园，老雷诺阿坐在轮椅上看着他们走远，手里还在画着安德烈亚的肖像，这个结尾没有说后来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升华什么人生哲理，就停在了那一刻，就像雷诺阿画里的光影，永远定格在了那个夏天。不知道下一次看到这么安静舒服的艺术家传记片，还要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