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国内院线文艺片赛道再度泛起涟漪,名不见经传的导演林谦带来的处女作《夏日之书》,没有顶流演员加持,也没有铺天盖地的宣发投入,居然靠着观众口口相传,在排片占比不足5%的情况下,拿下了超过8000万的票房,豆瓣开分稳定在7.8分,这个表现放在近年同类型国产文艺片中已经算得上黑马——要知道,2023年全年上映的国产文艺片中,票房破千万的作品还不到三成,大部分中小成本文艺片要么只能在艺术院线小范围放映,要么直接转网,能拿到这个市场反馈已经超出业内预期。不少提前点映看完片的观众在社交平台分享感悟,有人说这是“今年夏天最戳人的私人记忆”,也有人吐槽叙事太松散,完全不符合商业片的节奏,两极化的评价反而给影片攒了更多话题度,不少本来没关注的观众反而抱着好奇走进了影院。
有意思的是,整部影片的核心矛盾没有一场激烈的冲突戏,所有的情绪都藏在没说出口的细节里。故事发生在1998年南方沿海的一个小县城,17岁的高二学生陈序在整理去世舅舅的旧物时,发现了一本写满批注的世界名著选本,每页空白处都画着不同款式的街景和半张女人的侧脸,只有扉页写着一个模糊的地址。抱着好奇,陈序趁着暑假按照地址找了过去,由此结识了已经在小镇开裁缝店的苏菱,也就是舅舅当年的恋人。整个故事没有狗血的家族阻拦,也没有意外的生死反转,甚至连两人当年为什么分开都没有大张旗鼓地交代,只是通过陈序的眼睛,一点点拼凑出二十年前两个年轻人被时代和选择分开的轨迹——舅舅当年为了出去闯,放弃了跟着苏菱留在小镇的机会,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扮演苏菱的演员张砚秋其实已经出道八年,之前一直演一些无关紧要的配角,这次第一次挑大梁担任女主角,反而把那种沉淀了半辈子的松弛感演活了。面对突然闯进来的陈序,她没有惊慌也没有刻意回避,只是照常做她的裁缝,偶尔翻出旧照片说两句当年的小事,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只有一次陈序不小心碰掉了她放在缝纫机抽屉里的旧票根,她蹲下来捡的时候,镜头给了她攥着票根的手一个三秒钟的特写,指节微微泛白的细节,把藏了二十年的情绪全放了出来。不少观众看完都表示,这个角色换成流量演员未必能演好,就是这种不使劲的松弛感,才最打动人。
和大部分主打怀旧的青春片不同,《夏日之书》并没有刻意堆砌90年代的符号,不会动不动就拿卡带、小卖部、校服这些元素出来煽情,反而把时代背景揉进了生活的缝隙里。比如裁缝店里摆着的98年抗洪的报纸,街角墙上贴着的还珠格格海报,陈序坐的中巴车车票上印着五块钱的票价,这些细节不是为了怀旧而怀旧,而是告诉你这个故事就发生在那个时候,换了任何一个时代都讲不通。反观近年很多国产青春片,为了讨好年轻观众,把怀旧做成了脱离生活的偶像剧,反而让故事失去了扎根的土壤,从这一点来看,《夏日之书》的创作思路其实给中小成本文艺片提供了另一种可能:不用刻意讨好市场,也不用强行拔高主题,把故事讲扎实,把人物立住,自然会有观众买账。
影片里藏着一个很多观众都没注意到的细节,舅舅那本《夏日之书》里批注最多的一页,是《边城》里傩送离开翠翠那段,批注只写了四个字“各安天命”。其实苏菱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等过舅舅,她开裁缝店,嫁人生子,丈夫去世后就一个人守着店过日子,陈序的到来只是掀开了过去的一角,并没有改变她现在的生活。影片结尾,陈序开学回到学校,把补好的书寄给了苏菱,苏菱把书放在了自己的书架上,和其他的书摆在一起,镜头拉远,裁缝店的缝纫机还在转,窗外的凤凰花落在门槛上,故事就这么结束了。没有久别重逢,也没有狗血的相认,就像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那些旧人旧事,最后都会安安静静待在回忆里,不会掀起波澜。
现在不少观众进影院都冲着大场面大制作,或者能引发情绪狂欢的喜剧,愿意安安静静看一个慢节奏故事的人越来越少,《夏日之书》能拿到现在的票房,其实也侧面说明,国内院线其实一直都留着小众内容的空间,只要内容够真诚,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观众。只不过,黑马之所以是黑马,就是因为它不可复制,林谦作为新人导演,能拿出这样的处女作已经足够惊喜,但接下来文艺片赛道能不能持续冒出这样的作品,还是要看更多创作者能不能沉下心来,讲好真正属于普通人的故事。至于你看完会不会被这个故事打动,大概也只有自己进影院才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