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欧洲经典老片修复展映单元里,《罗马妈妈》凭借接近满场的上座率和超出预期的社交平台话题量,成为不少影迷意外挖到的“宝藏”。这部1962年由皮埃尔·保罗·帕索里尼执导的作品,距离首次上映已经过去六十余年,放在当下的院线语境里,既没有流量卡司加持,也没有跌宕反转的爽感剧情,却能在年轻观众群体里刷出存在感,其实本身就值得琢磨。不同于当下意大利电影偏向人文抒情或者社会隐喻的创作趋势,帕索里尼当年拍这部片的时候,本身就带着对战后意大利社会转型的直接观察,甚至连选角思路都打破了当时意大利本土电影的惯性——女主角并没有找当时 already 走红的舞台演员,反而选中了已经在市井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安娜·玛尼亚妮,这个选择从一开始就给影片定下了粗粝、真实的基调。
很多观众看完片讨论最多的,其实不是女主的妓女身份,而是她作为一个母亲的拧巴——这点其实戳中了不少当下观众的情绪点。罗马妈妈靠在街头拉客攒下积蓄,一心想把从小寄养在乡下的儿子接回城里,送他去读最好的学校,让他摆脱自己所在的底层泥沼,甚至拼尽全力想给儿子攒出一个“体面人”的未来。但有意思的是,帕索里尼并没有把她塑造成一个忍辱负重的伟大母亲形象,反而处处透着自私和慌张:她会刻意隐瞒自己的职业,会因为儿子和街头混混交往大发雷霆,会在儿子发现真相之后崩溃歇斯底里,甚至在儿子生病去世之后,转头就对着街头的年轻男孩许下了同样“培养出体面人”的愿望。这种不刻意美化的人物塑造,在当年是极为大胆的尝试,放在今天也依然让很多观众感到震撼——原来母亲不一定全是牺牲和无私,底层女性的挣扎里,也藏着对命运的不甘和本能的虚荣。
和同期新现实主义电影大多聚焦阶级苦难、批判社会不公不同,《罗马妈妈》从始至终都没有站在上帝视角批判谁,反而把镜头对准了罗马街头最鲜活的烟火气。战后的罗马正在快速从战争创伤里恢复,老城的石板路上,既有卖水果的小商贩,闲逛的流浪汉,也有刚盖起来的新式公寓,穿西装打领带去上学的体面孩子,这种新旧交织的场景,本身就是那个时代意大利社会转型的缩影。帕索里尼本人出生在底层家庭,早年也有过在罗马街头流浪打工的经历,所以他拍起这些场景完全没有陌生感,甚至很多群演都是直接找的当地居民,没有经过专业表演训练,反而让整个片子的真实感拉满。这点其实也给后来的欧洲独立电影埋下了伏笔,后来很多意大利本土导演拍底层题材,都会不自觉沿用这种“生活化纪实”的拍摄思路,比起棚拍搭景,真实的街头场景反而更能传递出人物的情绪。
这次修复重映,不少观众是冲着安娜·玛尼亚妮的表演来的,看完之后几乎全是好评。玛尼亚妮本身就是罗马底层出身,早年也跑过码头、做过零工,后来才误打误撞进入影视圈,所以罗马妈妈这个角色,几乎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她不需要刻意演底层的落魄,走路的姿势、说话的大嗓门、接过客人钱的时候眼神里的算计,看到儿子穿西装上学时藏不住的骄傲,在儿子发病卧床时的崩溃慌乱,每一个细节都透着真实的劲儿。当年帕索里尼找她的时候,其实很多人都不看好,觉得一个已经拿过奥斯卡的女演员,没必要去演一个这么不讨喜的妓女母亲,但玛尼亚妮看完剧本就答应了,她说自己太懂这种想拼尽全力跳出泥坑却又无力的感觉了。
对比现在市面上很多拍底层题材的作品,要么把底层塑造成等待拯救的弱者,要么把底层拍得充满刻意的苦难卖惨,《罗马妈妈》最难得的就是它的“不刻意”。它没有给罗马妈妈安排一个逆袭的结局,也没有把她塑造成一个值得所有人同情的受害者,她就是在那个时代里拼命活着的一个普通人,她有她的算盘,有她的执念,也有她改不掉的出身烙印。甚至帕索里尼在结尾也没有给出任何价值判断,只是看着罗马妈妈在街头对着新的年轻男孩许下愿望,就像看着一轮新的循环开始。这种留白反而给了观众更多讨论的空间,有人说这是对阶级固化的无声批判,有人说这是底层女性摆脱命运的徒劳挣扎,还有人说这其实是讲所有父母都逃不开的“寄望困境”——拼尽全力想给孩子更好的生活,却终其一生都摆脱不了自己身上的烙印。
这次国内艺术院线联展把《罗马妈妈》放进经典单元,其实也能看出当下影迷口味的变化,越来越多的年轻观众不再只追好莱坞大片或者国内流量影片,反而愿意找这些半个世纪前的老片来看。比起快节奏的商业片,这种带着粗粝真实感的老作品,反而更能戳中当下年轻人对生活的感知——毕竟不管是六十年前的意大利,还是今天的我们,普通人对命运的挣扎,对下一代的寄望,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这次重映之后,已经有不少观众在社交平台呼吁,能有更多像《罗马妈妈》这样被埋没的经典老片得到修复上映,不知道下一个和观众见面的经典,又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