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台湾电影资料馆发起的「世纪华语冷门佳片修复计划」里,不少观众重新挖出了这部2004年出品的家庭温情片《乌龙小子流浪记》,在豆瓣和台湾PTT电影板上,关于这部片的讨论量半个月内翻了三倍。和当下市场上主打强冲突、快节奏的家庭伦理片不同,这部走散养路线的儿童成长故事,没有刻意卖惨也没有强行煽情,反而靠着松弛的生活化表达戳中了不少年轻观众。有意思的是,很多参与讨论的观众都不是影片上映时的目标受众——大多是20到30岁的年轻网友,他们抱着看老片猎奇的心态点开,却被片中那种不带滤镜的台湾底层生活细节击中,不少人留言说「仿佛跟着男主角在嘉义的老街晃了一下午」。
作为当年台湾「新家庭电影」浪潮里比较边缘化的作品,《乌龙小子流浪记》其实走了和同时期《一一》《喜宴》完全不同的路线,它没有聚焦中产家庭的精神困境,反而把镜头对准了社会边缘的流浪孩童和独居老人,用松散的叙事串起了两个孤独灵魂的互相救赎。故事的核心其实很简单,被改嫁母亲抛下的小男孩阿霖,不愿意跟着继父过寄人篱下的生活,偷偷跑出来流浪,一路晃到了嘉义的老街区,误打误撞住进了独居退休老师傅爷公的家里。爷公早年和儿子闹僵断了联系,一个人靠着修鞋过日子,本来对突然闯进来的小鬼充满防备,可一来二去,两个没了依靠的人反而处成了比亲人还亲的关系。和很多同类影片不同,这里没有设计「爷公重病去世」「阿霖出人头地回来报恩」这种俗套桥段,整个故事的结尾停留在爷公带着阿霖去山上摘柚子,两个人坐在田埂上吃柚子的画面,留给观众的余味反而更长。
很多观众看完影片对男主角阿霖的扮演者萧颖印象深刻,这个当时只有11岁的小演员根本不是科班出身,是导演李祐宁在台北西门町街头闲逛时挖来的素人。非职业演员的身份反而成了这部片最大的亮点,萧颖身上那种带点野气的懵懂和倔强,完全是浑然天成的,比如偷溜上客运车时攥着衣角紧张咽口水的细节,躲在巷口偷吃包子被爷公抓包时的局促,都看不出表演痕迹。反观扮演爷公的老牌演员李立群,这时候已经演了十几年的戏,却特意收敛了自己的表演技巧,把一个嘴硬心软的孤寡老人演得入木三分——不会刻意卖苦,只会在喝了两杯小酒之后,对着空椅子念叨两句对儿子的想念,那种点到为止的孤独,比歇斯底里的哭戏更打动人。有意思的是,李立群后来在访谈里提到,当时为了找修鞋的感觉,他特意在嘉义老街蹲了三天,跟着当地的老修鞋匠学钉鞋跟、补帆布,手上蹭的胶水印都没洗掉就直接上镜了。
对比近年来华语市场同类型的儿童题材影片,《乌龙小子流浪记》其实藏着一个很超前的创作思路:它没有把孩子塑造成需要被拯救的「弱势群体」,也没有把老人塑造成等待被陪伴的「空巢符号」,两个主角都是带着缺点的普通人。阿霖会偷拿爷公放在抽屉里的零用钱去买玩具,会跟巷口的小混混打架,爷公也会因为阿霖乱翻他的东西发脾气,会喝完酒之后赶阿霖走,这种不完美的人物设定,反而让整个故事更接地气。放在当下华语儿童片几乎都做成亲子向说教片的环境里,这种不带教育目的的成长记录反而显得格外珍贵——它不会告诉你「流浪孩子一定要回到学校才叫幸福」,也不会说「老人一定要得到子女原谅才叫圆满」,只是安安静静给你看一段两个陌生人抱团取暖的日子。
其实这部片刚上映的时候,因为没有流量演员也没有营销造势,排片量少得可怜,全台湾只有不到20家影院上映,最终票房连百万新台币都不到,就算是拿到了当年金马奖最佳男配角的提名,也没能改变它被埋没的命运。这次资料馆修复重映的消息放出来之后,不少老影迷才反应过来,自己当年根本没机会在大银幕看到这部片,纷纷在社交平台呼吁院线能给这部老片安排几场放映。目前台北光点已经确定下个月安排三场修复版放映,开票当天不到半小时票就售罄,可见好片就算被埋十几年,还是能被观众挖出来。
其实最近这两年,越来越多被埋没的华语老片被重新发掘,除了片方和资料馆的修复工作之外,更多是观众自发的挖宝行为,和《乌龙小子流浪记》类似的,还有《童年往事》《冬冬的假期》这类侯孝贤早年的乡土作品,也都在年轻群体里重新火了起来。很多人说现在看这类老片,反而比看很多制作精良的新片更放松,没有刻意的戏剧冲突,没有必须要升华的主题,那种慢悠悠的烟火气,刚好击中了当下被快节奏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年轻人。至于这部片能不能借着这波怀旧东风获得更多内地观众的关注,目前还不好说,只能说在满是爆款和热搜的影视市场里,偶尔能挖到这样一部被遗忘的诚意之作,本身就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