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年戛纳电影节一种关注单元的排片表出炉开始,《白色大厦》就一直是小成本现实题材影迷圈讨论的核心对象。不同于近年来东南亚影人频繁拿出来冲击国际奖项的民俗恐怖类型,这部几乎全素人出演的作品,从一开始就跳出了西方评委对东南亚小众电影的刻板印象,也给国内关注亚洲独立电影的观众抛出了一个新的观察样本——当类型化创作越来越成为小众地区影人闯国际的敲门砖,完全扎根本土日常的原生创作,反而成了更稀缺的存在。其实早在去年平遥国际电影展亚洲新生代单元展映之后,国内就已经有影迷为这部片子打出了8分以上的口碑,不少影迷评论说,看片的时候完全没有“隔着文化看别人家故事”的疏离感,那种大时代下小人物被推着走的无力,和国内不少城镇青年的经历居然能对上。
故事的核心围绕金边一家叫“白色大厦”的老式商住楼展开,这座从上世纪60年代就建起来的建筑,曾经是金边最时髦的地标,住过政府官员、外国商人,也装着普通金边市民几十年的烟火气,而故事开始的时候,它已经被开发商盯上,马上就要被拆建成商业综合体。男主角万纳是刚从大学毕业不久的年轻人,原本在大厦里给一个师父学做理发,靠着微薄的收入租住在大厦的小单间里,眼看着大厦要拆,师父也打算退休回老家,他不仅要面对即将失业的窘境,还要盘算着接下来自己住在哪里,要不要跟着女朋友去乡下生活。不同于很多同类型作品刻意渲染苦难,整部片子的节奏都非常平缓,就像每天坐在大厦门口乘凉的老人,慢慢把发生在这里的故事讲出来,没有激烈的戏剧冲突,甚至连拆迁队上门闹事的桥段都没有,所有的矛盾都藏在万纳骑着摩托车在金边街头绕圈的沉默里,藏在他和师父下棋时欲言又止的问句里。
导演卡芝拉·占拿瓦本身就是在金边长大的80后,白色大厦拆迁这件事,本身就是他亲身经历的身边事,所以整部片子里几乎看不到刻意的设计。有意思的是,除了男主角的扮演者是专业演员之外,其他大部分角色都是住在白色大厦的真实居民,连片中理发店里的工具、墙上贴的旧海报,都是原来大厦里留下来的原物。这种半纪实的拍摄手法,让整部片子的生活质感格外真实,比如万纳和朋友坐在天台上喝啤酒聊天,聊到工作的时候,没有人喊口号说要努力留下,也没有人崩溃说命运不公平,只是沉默着把手里的啤酒喝完,说一句“走一步看一步吧”。这种克制到近乎平淡的表达,反而比刻意的煽情更能戳中观众,毕竟大部分普通人面对生活的变动,本来就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反应,更多的都是这种带着无奈的接受。
很多观众看完片子之后会讨论,万纳最后到底有没有离开白色大厦,其实片子到最后也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镜头停在万纳骑着摩托车穿过金边新建的大桥,桥对面是灯火通明的新商务区,而他来的方向,是已经开始拆的白色大厦。这个开放式结尾其实刚好对应了当下整个东南亚城市化进程里年轻一代的处境:老的家园在消失,新的生活还没完全落脚,所有人都像万纳一样,走在半路上,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对比我们国内几十年前的城市化进程,其实很多国内观众都能从这个故事里看到自己的影子:老城区拆迁、本地人被迫外迁、年轻人在大城市留不下回不去,这种共通的时代情绪,本来就不受地域的限制。
其实近几年国内也出现了不少类似的关注城镇年轻人困境的独立作品,比如《四个春天》《永安镇故事集》,都是靠着真实的生活质感获得了影迷的认可,《白色大厦》能在国内获得不错的口碑,其实也说明不管是哪个国家的观众,对这类贴近真实生活的作品都有需求。当大银幕上到处都是玄幻架空的爽片、动辄几亿投资的特效大片的时候,反而这种拿着手持摄影机拍出来的、讲普通人小事的片子,能让人静下来想一想自己的生活。至于这种小成本现实题材能不能在未来获得更大的生存空间,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有人说小众创作本来就是给小部分人看的,也有人说好的内容不管多小众总能被看见,你看过这部片子之后,会给它打几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