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修复版《凡多和莉丝》登陆艺术电影展映单元,在业内重新掀起了一阵关于“六十年代先锋电影”的讨论声浪。这部由法国新浪潮时期边缘导演塞尔日·加尼翁执导的作品,最初在1968年的戛纳电影节展映时就因为松散破碎的叙事和反传统的拍摄手法,被大多数商业影展拒之门外,直到九十年代欧洲电影史研究重新梳理新浪潮脉络,才把这部作品从资料馆的胶片堆里翻了出来。和同期戈达尔、特吕弗那种已经在商业院线找到生存空间的作者电影不同,《凡多和莉丝》从创作之初就完全抛弃了传统戏剧结构,连基本的起承转合都被导演拆解成了零散的生活碎片,这次重映之后,不少年轻观众在社交平台分享的“看不懂但大受震撼”的观感,反而让这部半个多世纪前的实验作品意外登上了小众影视话题榜。
不同于常规叙事电影会给观众明确的人物身份和故事线,这部作品从开头就没有给观众任何铺垫:镜头跟着一个叫凡多的年轻男人,在一座陌生的欧洲小镇漫无目的地游荡,走着走着就遇到了叫莉丝的女孩,两个人没有说什么目的性的话,只是一起散步、找地方歇脚,偶尔聊几句关于环境、食物或者无关痛痒的小事,整个过程没有冲突,没有相遇的铺垫,也没有离别的高潮,连两个人的关系都始终保持在恋人与陌生人之间的模糊状态。不少看完片的观众说,与其说这是一部拍给观众看的电影,不如说这是导演拿着镜头,记录了一场两个陌生人的随机散步,那种松弛到近乎无序的节奏,反而戳中了很多习惯了强情节爽片的当代观众——就像现在年轻人流行的“citywalk”,没有目的地的闲逛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对比当下不少文艺片刻意追求“氛围感”却陷入套路化的尴尬,这部半个世纪前的作品反而把“无目的”的松弛感做到了极致,这种创作状态放到现在反而成了稀缺品。
其实塞尔日·加尼翁本身就是法国新浪潮里非常特殊的存在,他既不属于戈达尔那支反叛传统的左岸派,也没有投靠商业制片厂,一辈子只拍了寥寥几部作品,大部分时间都在做独立影像实验,《凡多和莉丝》是他流传最广的一部作品。片中饰演凡多和莉丝的两位演员都不是职业演员,凡多的扮演者是当时的诗人,莉丝的扮演者是加尼翁在路上偶遇的女学生,这种非职业演员带来的生涩感,反而成了这部片子最特别的质感:两个人面对镜头的时候,偶尔会出现不知道该往哪看的局促,说台词的时候也带着点生活化的卡顿,没有刻意的表情管理,也没有设计好的肢体动作,这种不完美反而让角色跳出了“表演”的范畴,更像是真实存在的两个路人走进了镜头。
不少国内影迷第一次知道这部片子,其实是从侯麦的“六个道德故事”的相关推荐里看到的,对比侯麦那些同样探讨男女关系、充满对话的哲思作品,《凡多和莉丝》走得更远,连侯麦作品里清晰的人物逻辑都给拆掉了。片中的莉丝这个角色尤其值得玩味,她从没有对凡多明确表达过好感或者拒绝,全程都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状态,她会主动跟着凡多走,也会在凡多靠近的时候悄悄拉开距离,没有传统女性角色的撒娇或者试探,也没有刻意塑造“独立女性”的标签,这种完全摆脱了叙事功能的角色,在六十年代的电影里几乎是绝无仅有的,放到现在看也依然超前。很多女性观众重看这片的时候,都提到了莉丝身上那种不被定义的自由感,她不是谁的附属,也不是推动男主成长的工具,她就是一个自己存在着的人,哪怕这个存在没有任何目的。
从市场反馈来看,这次国内艺术电影联盟的重映,排片大多集中在周末的小众艺术厅,但不少场次的出票率甚至超过了一些小成本国产文艺片,很大一部分观众都是95后、00后的年轻影迷,这个现象其实挺值得琢磨。近两年来,越来越多的老实验电影被修复重映,从塔尔科夫斯基的早期作品到这次的《凡多和莉丝》,受众反而越来越年轻,不少年轻人开始厌倦了倍速刷剧、强情节爽片的快节奏,反而愿意找一个两个多小时的空闲,坐进影院跟着主角漫无目的地晃两个小时,这种审美转向其实刚好对应了当下年轻人对“慢生活”的追求,也侧面说明,好的先锋作品从来都不会过时,只是需要刚好对得上的观众群体。
当然,争议也依然存在,不少习惯了传统叙事的观众依然觉得这部片子“是导演的自嗨,根本看不懂”,哪怕是支持它的影迷,也对这片到底讲了什么各执一词:有人说这是对存在主义的影像化表达,有人说这就是导演随手拍的旅行日记,还有人说这本身就是一部拍给创作者看的实验,不需要普通观众看懂。这次重映带来的讨论,其实也不止于作品本身,更多人开始好奇,还有多少像《凡多和莉丝》这样被淹没在电影史里的小众作品,还没有被观众发现?或许对于普通观众来说,能在大银幕上看到这样一部不一样的电影,本身就是一次新鲜的体验,至于能不能看懂,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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