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拉斯·冯·提尔2011年推出的《忧郁症》修复版在艺术院线重映,短短一周内就登上了豆瓣电影冷门佳片榜前十,相关的“从抑郁症看世界末日”话题在小红书的讨论量突破2万条,不少年轻观众第一次在大银幕接触到这部特殊的末日题材作品后,都给出了两极分化的评价——有人说它是“把精神疾病拍得最戳人的艺术片”,也有人认为全片压抑缓慢的节奏让人无法坚持看完。这种两极的反馈其实恰恰契合了冯提尔创作这部作品的初衷,他从来没有想过拍一部讨好主流市场的商业灾难片,而是要把自己长期对抗抑郁症的体验,用天体碰撞末日的外壳包装出来,比起毁灭地球的天体,真正的忧郁才是压垮人的隐形末日,这个核心表达放在12年后的今天,依然能戳中很多被情绪问题困扰的观众。
在冯提尔的创作序列里,这部作品其实是他“抑郁三部曲”的开篇,后来的《反基督者》《女性瘾者》都延续了他对精神困境、性别议题的极端化表达,但《忧郁症》反而比后两部作品更收敛,也更贴近普通人的情绪体验。不少观众看完后都会对开篇那段8分钟的慢镜头序曲印象深刻,克尔斯滕·邓斯特饰演的贾斯汀穿着婚纱,在空旷的草地上一步步走向迎面而来的蓝色星球,背景里瓦格纳的《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缓缓响起,这个没有一句台词的镜头,已经把抑郁症患者面对世界的疏离感讲透了——哪怕是自己的婚礼,贾斯汀也像是一个站在局外的观察者,所有人都在为她的幸福忙碌,她却只觉得疲惫和空洞,这种热闹里的孤独,很多长期受情绪问题困扰的观众都能一眼读懂。
和常规末日片先铺陈灾难线索、最后再讲毁灭的叙事完全不同,《忧郁症》把故事拆成了完全不对称的两个部分,前半段全部放在贾斯汀的婚礼上,几乎没有任何关于天体“忧郁症”接近地球的铺垫,只有零星的天文爱好者闲聊提过一句这个陌生的星球,后半段才把叙事重心转到姐姐克莱尔一家身上,一点点揭开末日来临的真相。这种打破类型规则的叙事方式,其实刚好对应了抑郁症发病的状态:很多时候情绪的崩溃不是突如其来的,而是在日常的社交、生活场景里慢慢发酵,当周围人都还在按部就班过日子的时候,当事人已经被内心的黑洞一点点吞噬了。对比近年来好莱坞拍的同类型末日片,大多把重点放在特效场面和人类自救的剧情上,很少有作品会把末日当做情绪的背景板,完全服务于人物的精神状态表达,这也是《忧郁症》这么多年过去依然能引发讨论的核心原因。
饰演主角贾斯汀的克尔斯滕·邓斯特当初拿到这个角色的时候,很多人都不理解,为什么一个已经靠《蜘蛛侠》里的玛丽·简打出知名度的商业片女星,要接这样一个完全没有高光时刻、全程丧到底的文艺片角色。但邓斯特后来在采访里说,她自己也曾经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情绪低谷,拿到剧本的时候一眼就看懂了贾斯汀的状态,甚至不需要刻意表演,只要把自己最真实的状态放出来就够了。最终她也靠着这个角色拿下了戛纳电影节的最佳女演员,这个奖项不仅是对她表演的认可,也是对这部小众作品艺术价值的肯定。很多观众都说,邓斯特脸上那种淡淡的茫然和疲惫,是任何训练有素的表演都演不出来的,只有真的体会过情绪低谷的人,才能呈现出这样的状态。
其实这部作品当初刚上映的时候,市场反馈并不太好,大部分主流观众都受不了冯提尔这种把压抑情绪直接铺在银幕上的处理方式,全球票房只有不到1500万美元,连拍摄成本都没收回来。但这么多年过去,越来越多的观众开始主动挖出来这部作品观看,这次重映的票房数据也能看出来,观众对这类把精神疾病具象化的作品接受度已经高了很多。根据灯塔专业版的统计,近五年来国内艺术院线放映的同类型聚焦精神困境的作品,排片占比已经从0.3%升到了1.2%,观众想看这类作品的需求在明显增长,这和当下越来越多人开始关注自身心理健康的社会趋势是完全契合的,《忧郁症》这次能引发讨论,其实也踩中了这个观众需求的节点。
值得一提的是,冯提尔自己在拍摄这部作品的时候,正处于抑郁症最严重的阶段,他甚至没办法正常去片场全程盯拍摄,很多镜头都是靠着副导演帮忙协调完成的,但这种半停工的状态反而没有影响作品的完成度,甚至让整个作品的慢节奏、压抑感更加真实。很多人说这部电影是冯提尔的半自传作品,他把自己对抗疾病过程中的所有感受都放进了这个末日故事里,没有说教,也没有给出任何解决问题的方案,只是把忧郁的状态完完整整摆在观众面前。现在还有不少观众在讨论,如果真的末日来临,像贾斯汀这样早就对生活失去兴趣的人,反而会比一直紧绷着的人更平静,你会愿意在世界末日的最后一晚,和谁一起待在房子里等那颗星球靠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