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11月以来,日本院线中小成本影片打出了一张差异化王牌,由日本导演行定勋监制、新锐导演濑濑敬雄执导的《再见东京》上映首周便挤进本土票房榜前五,甚至在日本电影评分网站Filmarks上拿到了3.9分的口碑成绩,超过不少同档期主打大制作的商业大片。不少观众在社交平台晒出手绘电影海报片段和观影repo,其中“把东京写活了”“像看完了身边人的半生”这类评价占比最高,而与之相对的争议点,则集中在影片非线性的叙事节奏上——习惯了快节奏强冲突的年轻观众觉得后半段叙事偏散,而资深影迷则认为这种松散恰恰贴合了普通人的生活质感。这种两极化的评论反而让影片出圈速度更快,甚至带动不少线下院线增加了黄金场次排片,在当下日本院线普遍依靠IP改编和漫改作品拉票房的环境里,这样一部聚焦普通小人物的原创作品能拿到这样的成绩,已经算是不小的突破。
和很多主打“东京都市爱情”的滤镜向影片不同,《再见东京》把镜头对准了三个在东京边缘讨生活的异乡人,没有光鲜的CBD职场,也没有浪漫的涩谷十字路口约会,全片故事都发生在江户川沿岸的老社区、池袋地下的二手市集和深夜的居酒屋后台。三个主角分别是从北海道来东京寻父的十八岁女孩、被设计公司裁员后靠开出租车糊口的中年男人,还有在居酒屋打工十年不敢回家的冲绳女人,三个人因为一场深夜的交通事故产生交集,却没有发生常规影视里狗血的情感纠葛,反而只是慢慢掏出了各自藏在心里、不敢跟任何人说的“未完成”——女孩找了三年的父亲其实早就已经在一年前因癌症去世,房东爷爷一直瞒着她替父亲交着房租;男人裁员后不敢告诉还在上大学的女儿,每天照常出门“上班”,只是把车停在公园坐够八小时再回家;女人年轻时候跟有妇之夫怀孕,偷偷生下孩子送了人,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远远看孩子一眼。
这种没有刻意制造冲突的叙事,其实和日本近年来小成本独立电影的创作转向贴合,从2018年《小偷家族》拿下金棕榈之后,越来越多日本本土创作者开始把镜头转向“被都市遗忘的边缘群体”,不再塑造完美的主角,也不追求必须有圆满的结局,反而更愿意呈现“不圆满的常态”。和之前同类型的《编舟记》《横道世之介》相比,《再见东京》少了一些治愈感的包装,多了一点直面生活狼狈的钝感——比如女孩最后也没有找到所谓“父亲的真相”,只是接受了自己一直被陌生人温柔照顾的事实;男人最后也没有跟女儿坦白自己失业,只是换了一份快递员的工作,每天多赚两百日元;女人最终也没敢上前认孩子,只是在孩子学校门口买了一瓶她爱喝的柠檬茶,站在风里喝了半瓶就走了。
三位主演的表现也成为这次观众讨论的核心,很多人没想到,常年在好莱坞商业片里打酱油的日本演员洼冢洋介,这次演起落魄中年出租车司机居然完全没有违和感。洼冢洋介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为了这个角色他提前三个月每天在东京开夜班出租车拉活,最多一天拉了十八个客人,赚的钱还不够交份子钱,就是这段体验让他抓住了这个角色“连叹气都不敢大声”的状态。而饰演女孩的新人演员山口麻友,本身就是北海道出身,来到东京发展的经历和角色几乎重叠,片中她蹲在江户川岸边啃便利饭团的镜头,连导演都喊停之后她还坐在原地哭,说闻到风的味道就想起自己刚到东京的时候,连交水电煤都要算着钱花。饰演冲绳女人的宫本信子本身就是冲绳出身,这次演起来更是手到擒来,她在片里那段对着镜子涂便宜口红的特写,把那种想跟生活认输又不甘心的劲儿表现得淋漓尽致。
有意思的是,片名里的“再见”,很多观众一开始以为是跟东京告别,看完才发现其实不是三个主角要离开东京,反而是跟心里那个“一定要在东京出人头地”的自己告别。很多在东京打拼的观众在看完影片之后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也跟片中的角色一样,抱着一定要混出个样子才敢回老家的想法,工作十年之后才发现,接受自己就是一个普通人,其实才是跟自己和解的开始。这种情绪也戳中了很多在大城市打拼的海外观众,不少中国观众在豆瓣留言说,把片中的东京换成北京、上海、广州,这个故事完全成立,每个在异乡打拼的人,心里都有一个要“再见”的过去的自己。
目前影片已经确定了明年春季在中国台湾地区和中国香港地区上映的计划,内地的发行方也在洽谈引进事宜,从目前海外影迷的反馈来看,这种无滤镜的异乡人生存故事,反而比那些刻意营造氛围感的爱情片更能引发跨文化的共鸣。只是不知道等影片和内地观众见面的时候,会不会因为节奏问题引发新的讨论,毕竟现在大部分院线观众还是习惯了九十分钟内有起承转合的完整故事,这种像流水一样慢慢铺开的叙事,能不能适应内地观众的观影习惯,还是一个未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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