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门现实题材《牛敞亮还乡》，被低估的平民生存课题

在国产现实题材创作一度扎堆聚焦大城市白领、创业者困境的2010年前后，一部讲进城农民工返乡的小成本影片悄悄登陆院线，最终因为排片占比不足0.3%没激起太多水花，直到近些年在影视剪辑平台被重新挖出来，才让不少观众感叹“居然错过了这么扎心的作品”。这部就是牛敞亮还乡，截至今年三季度，该片在某评分平台的标记看过人数不足两万，但给出评分的观众里，超过七成给出了三星以上评价，其中不少评论都提到“主角那股拧巴劲太真实了，像极了身边出去闯又灰溜溜回来的亲戚”。对比近些年越来越多轻喜剧化的返乡题材，这部十多年前的作品没刻意卖惨也没强行造梦，反而把城乡流动里的身份尴尬摆到了台面上，这点在今天看来反而更显难得。

作为导演阎月明为数不多的院线长片作品，《牛敞亮还乡》从立项开始就走的是完全平民化的创作路线，既没有流量演员站台，也没拿情怀当营销卖点，整个故事的核心就是一个叫牛敞亮的农民工，在城里打拼多年攒了点钱，本来想风风光光回村娶媳妇，结果刚到家就遇上了一堆绕不开的麻烦：早年欠村里的宅基地钱要补，发小拉着他合伙做生意其实是想蹭他的“城里人”身份，就连未来丈母娘都嫌他“在外飘着没根”，不肯把女儿嫁给他。很多观众看完第一感受是“这不就是把村口的事原封不动搬上了银幕”，没有夸张的戏剧冲突，也没有主角突然开挂逆袭的爽点，所有矛盾都是细碎又磨人的生活本身。

放在国内返乡题材的创作脉络里看，《牛敞亮还乡》其实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存在。早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类似题材大多走“农民工进城被骗，最终回乡创业带领全村致富”的路线，自带强烈的主旋律宣传属性；到了2010年之后，又逐渐转向“逃离北上广回村开民宿实现人生价值”的浪漫化叙事，本质还是满足城市观众对乡村的想象。只有《牛敞亮还乡》，既没把乡村塑造成落后贫瘠的苦难容器，也没把它包装成治愈都市病的世外桃源，更没给主角安排一个逆袭成功的标准结局。它只是老老实实地讲，一个普通人在城乡之间晃荡，找不到自己准确位置的故事，这种不给出标准答案的处理，反而比那些强行圆满的作品更有力量。

其实影片拍摄的时候，正好是国内农民工流动最频繁的阶段，全国外出农民工数量突破1.5亿，越来越多的农村子弟离开土地进入城市，但制度和文化层面的身份认同问题还没有被广泛讨论。很多那时候出来的年轻人，就像牛敞亮一样，“回不去的农村，留不下的城市”不是一句网络段子，是每天都要面对的现实。影片里有一个细节很值得琢磨：牛敞亮回村之后，总习惯穿一身熨得平整的西装下地干活，村里的老头老太都背后笑话他“装城里人”，他自己也觉得别扭，但就是不肯换回去——那身西装不是衣服，是他在城里待过的证明，是他跟原生村落之间一点若有若无的距离，这种细节比任何大段台词都更能说清当代农民工的身份焦虑。

近些年随着乡村振兴题材的走红，越来越多资本进入农村题材创作，但不少作品要么把乡村拍成了供游客打卡的网红景点，要么把返乡创业者写成了开着金手指的天选之子，像《牛敞亮还乡》这样沉下心拍普通人生存困境的作品反而越来越少。有意思的是，现在刷到这部影片剪辑的观众里，不少是在大城市打拼的小镇青年，他们看完纷纷留言说“这不就是写的我吗？过年回家亲戚都问你挣了多少钱，混得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别说在大城市买房扎根，就连回去找个说得过去的工作都难”。可见这种关于身份认同的困境，放到十多年后的今天，依然没有过时，甚至因为近些年就业环境的变化，反而让更多人有了共鸣。

其实这部影片当年也不是完全没有水花，在当时的大学生电影节国产单元曾经拿过提名，不少评委当时就评价它“说出了别人没说出来的话”。只是因为小成本制作没有宣发资源，最终被淹没在同期大片的排片里，直到现在才被重新挖出来。如果你刚好是从小城镇走出来的人，大概能从牛敞亮的身上，看到一点点自己或者身边人的影子，至于牛敞亮最后到底有没有娶上媳妇，有没有在村里站稳脚跟，影片也没给出一个明确的说法。开放式的结尾留给观众自己品，毕竟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生活本就没有什么标准答案，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