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斯科塞斯处女作《暗街陋巷》至今仍具现实话题性

在影迷圈层提起纽约街头黑帮片，很多人第一反应会想到《好家伙》《无间道风云》这些已经载入影史的成熟作品，但很少有人注意到，导演马丁·斯科塞斯标志性的街头暴力与底层人性叙事，其实早在1973年的《暗街陋巷》里就已经完成了雏形搭建。和后来大预算大制作的黑帮片不同，这部作品拍摄时预算仅为50万美元，全片几乎都是在纽约小意大利区的实景完成拍摄，连群演很多都是当地居民客串，这种低成本创作反而给影片带来了近乎纪录片的粗粝真实感。放到当下这个黑帮片越来越偏向美学化、符号化创作的市场环境里，这部半个世纪前的处女作反而因为生猛的原生感，不断被年轻影迷翻出来重新解读，近期在豆瓣、B站等社区，相关的二次解读剪辑播放量已经突破百万，成为了老片翻红的典型案例。

不同于好莱坞传统黑帮片要么聚焦大佬发家史、要么渲染兄弟情义的套路，《暗街陋巷》从一开始就把镜头对准了黑帮圈层里的“边缘小人物”，主角约翰不是什么手握权势的帮派头目，只是一个靠着放小额高利贷混饭吃的小角色，他梦想着能靠着自己的钻营在街区闯出一席之地，但又始终被天主教的道德约束拉扯，一方面要维持街头混混的狠劲，一方面又忍不住对朋友心软，这种矛盾感把底层年轻人在灰色地带的挣扎拍得入木三分。另一个主角约翰尼是约翰的发小，继承了亲戚的黑帮背景却不懂经营，每天靠着酗酒打架混日子，把朋友的帮助当成理所当然，一次次把自己和约翰拖入危险的境地。

很多观众看完影片最大的感慨，就是这里没有传统黑帮片里的浪漫化渲染，也没有爽文式的逆袭结局，所有的冲突都来自街头生活的鸡毛蒜皮：收账被赖、酒吧斗殴、和别的帮派抢地盘抢生意，连主角的梦想都十分朴素，就是攒钱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小餐馆，这种把大人物拉下神坛的创作思路，其实影响了后来全世界一大批黑帮题材创作者。对比近年上线的不少网络黑帮片，总喜欢把主角塑造成无所不能的教父式人物，反而完全脱离了现实生活的底色，《暗街陋巷》这种“把黑帮拉下神坛”的创作逻辑，到今天依然有借鉴意义。

值得注意的是，这部作品也是罗伯特·德尼罗和马丁·斯科塞斯的第一次合作，谁也没想到这对影史经典搭档的缘分，从这部小成本处女作就已经开始。德尼罗在影片里饰演疯疯癫癫的约翰尼，他把这个角色的混不吝和骨子里的脆弱感演绎得恰到好处，那种边缘年轻人的茫然和暴躁，完全看不到表演痕迹。当时德尼罗还只是好莱坞的一个新人，斯科塞斯也是刚闯出名堂的新导演，两个没有背景加持的年轻人抱着对电影的热爱攒出了这部作品，反而撞出了最惊人的火花。后来两人合作了《出租车司机》《愤怒的公牛》《爱尔兰人》等十多部经典，回头看《暗街陋巷》里的对手戏，就能发现两人默契从合作第一天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很多影迷讨论的时候会忽略，这部作品其实藏着斯科塞斯一直以来的宗教思考，主角约翰从小被天主教家庭培养，内心始终相信因果报应，他试图在作恶的时候维持自己的道德底线，甚至会时不时去教堂祷告，试图抵消自己放高利贷的罪孽。这种矛盾其实贯穿了斯科塞斯后来几乎所有的作品，从《出租车司机》到《沉默》，宗教和人性的拉扯始终是他绕不开的创作母题，而这个母题的起点，就是《暗街陋巷》里约翰在暗巷里的一次次自我挣扎。和很多直白输出价值观的影片不同，斯科塞斯从来没有在片子里评判主角的选择对不对，只是把他的生活摊开在观众面前，把判断留给了观众自己。

从市场反馈来看，《暗街陋巷》当年上映的时候其实没有引发太大的轰动，票房刚过百万，仅仅收回了两倍成本，评论界当时也只是把它当成一部不错的低成本黑帮片，没有给出太高的评价。但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影评人和影迷发现这部作品的超前性，它打破了好莱坞黑帮片的类型枷锁，把纪实性和戏剧性完美融合在了一起，现在已经被很多影评人评为“美国新好莱坞运动的开山代表作之一”。放到半个世纪后的当下，依然有不少年轻观众能从两个主角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想要往上爬却被环境困住，想要维持善良却不得不在灰色地带游走，这种共通的情绪，大概就是这部老片能一直保持生命力的原因。只不过放到今天，还有多少创作者愿意放下对大明星大IP的追求，沉下心去拍这样一部扎根现实底层的作品，大概是留给当下行业的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