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初夏,修复版侯孝贤旧作《五月之后》登陆艺术电影放映联盟专线,在全国20多座城市的艺术影院开启小规模点映,出人意料地在年轻影迷圈层掀起讨论声量。猫眼专业版数据显示,点映首周末排片占比仅0.12%的情况下,场均出票达到18张,远超同期同体量艺术电影的场均水平,不少二三线城市的场次甚至出现满场情况。很多看完片的95后、00后观众在社交平台分享感受时,都提到一个意外的发现:这部拍摄于1980年代末的影片,讨论的青春迷茫与时代选择,放在今天依然能戳中年轻人的情绪点。这种跨越三十余年的共情,也让原本只在侯孝贤粉丝圈流通的作品,变成了近期影迷圈的公共话题。
不同于侯孝贤更为人熟知的《悲情城市》《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五月之后》本身是一部充满私人化表达的作品,故事底色来自侯孝贤自己的青年经历,聚焦1970年代台湾毕业大学生的生活状态:一群刚刚从大学毕业的年轻人,原本约定毕业后一起去海岛旅行,却因为各自的人生选择逐渐走散——有人选择服兵役进入体制,有人跟着亲戚做外贸赚快钱,有人坚持留在 academia 读研究所做研究,还有人因为参加社会运动被迫远离家乡。和后来侯孝贤作品里舒缓到近乎留白的叙事比,《五月之后》的镜头语言带着明显的生猛气,很多段落用手持跟拍捕捉人物状态,甚至故意保留了一些现场杂音,反而把那种站在人生岔路口的慌乱感拍得入骨。
很多观众对影片里男主角阿远的选择印象深刻,这个从乡下来到台北读书的年轻人,没有像同学一样选择留在大城市找稳定工作,也没有跟着同乡去做生意,反而选择回乡下帮父亲打理果园。放在当下的舆论环境里,这种选择刚好对应了近几年年轻人讨论热烈的“逃离北上广”“返乡创业”话题,只不过侯孝贤没有把这个选择拍成对抗内卷的爽剧,也没有美化乡村生活,反而拍了阿远回去之后面对的琐碎:要应付不懂行情的收购商,要帮邻居处理矛盾,要面对自己和城里女友逐渐拉大的观念差距。这种不美化也不批判的中性表达,反而让很多现在面临同样选择的年轻人读出了共鸣——没有绝对正确的选择,只有被选择推着往前走的人生。
这次点映能引发讨论,其实也暗合了近年台湾新电影修复重映的市场趋势。从去年杨德昌《一一》4K修复版内地公映拿下近4000万票房,到今年侯孝贤多部旧作修复重映,不难发现观众对这类带着时代质感的作者电影接受度正在变高。早年很多观众觉得侯孝贤的电影慢、闷,看不懂,现在越来越多看惯了工业流水线爽片的观众,反而开始喜欢这种慢下来讲普通人故事的作品。和现在很多青春片爱拍早恋、堕胎、逆袭的悬浮剧情比,《五月之后》里的青春全是日常:挤在出租屋里吃泡面,凑钱买一包烟轮流抽,毕业合照上每个人都笑的茫然,这种普通人的青春反而更有代入感。和同类型台湾青春片比,《五月之后》没有把冲突集中在男女情爱,反而把个人选择放到了时代转折的背景里,1970年代的台湾正处在出口加工型经济起飞的阶段,整个社会都在快速转型,年轻人面对的诱惑和迷茫,其实和现在经济转型期内地年轻人面对的处境本质上是相通的。
影片里最有意思的一处细节,是临近结尾几个多年未见的同学偶然在台北街头碰到,大家站在路边聊了不到十分钟,就因为各自要忙的事情匆匆告别,没有抱头痛哭的煽情,也没有忆往昔的感慨,只有一句“有空再聚”就各自转身。侯孝贤后来在访谈里提到,这就是真实的人生,少年时候以为会一辈子玩在一起的朋友,走着走着就散了,没有谁对谁错,只是选了不同的路而已。很多观众说看到这段的时候突然泪目,不是因为被刻意煽情戳中,而是想起了自己毕业多年后和朋友的相处状态,大家隔着几百几千公里,平时很少聊天,但是碰到事情还是会互相帮忙,只是再也没办法像上学时候一样天天混在一起了。
这次修复重映,发行方并没有做大规模的宣发,甚至连正式的首映礼都没有办,只是靠着影迷圈的口口相传攒出了话题度。有观众在豆瓣给影片打分的时候留了一句话:“原来三十多年前的年轻人,也一样会为未来发愁,一样会和朋友走散,一样不知道自己选的路对不对。”这种跨越时空的共情,大概就是老电影重映最大的意义。接下来修复版还会在更多城市开启点映,只是目前还没有大范围公映的计划,不少观众已经在呼吁发行方增加排片,也有人好奇,会不会有更多年轻观众走进影院,看这个三十多年前讲青春选择的故事,从里面找到自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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