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批上世纪的日本经典影片重新登陆艺术院线放映,《海与毒药》成为其中话题度最高的作品之一。不同于近年日本院线主打温情治愈、轻悬疑的商业片路线,这部改编自远藤周作文学原著的作品,从一开始就带着尖锐的问题意识,撕开了战争背景下人性最阴暗的褶皱。不少提前点映场走出的观众都表示,看完后半天没办法从压抑的氛围里抽离,甚至有观众在社交平台发帖称,“很久没有一部电影,能把‘恶的平庸性’讲得这么让人不寒而栗”。根据国内艺术电影联盟的初步排片数据,该片重映首周的上座率已经超过不少小成本国产新片,在一二线城市的文艺青年圈层已经形成了自发的传播效应,这也能看出,国内观众对深度人性议题电影的需求,其实一直都在,并非只有娱乐化内容能获得市场。
和很多战争片直接刻画战场屠戮不同,《海与毒药》的故事核心,从来都不是对战争发起者的简单批判,而是对普通人如何一步步滑向罪恶的拆解。故事发生在二战末期的日本九州帝国大学医学院,此时日本本土已经在盟军的封锁下物资匮乏,医疗资源更是极度紧张,军国主义的思想渗透进了医学院的每一间教室、每一间手术室。一位原本对医学抱有理想的年轻医师胜田,一开始只是对上级的安排敢怒不敢言,可当身边所有人都默认了“对美军战俘进行活体解剖”是符合“国家利益”的任务,他内心的底线也一点点松动。故事没有把胜田写成天生的恶魔,反而处处刻画他的犹豫、他的懦弱,还有他一点点给自己找借口说服自己的过程,这种处理反而比塑造一个符号化的反派更有冲击力。
扩展来看,这种对“平庸之恶”的探讨,其实远早于学界对这个概念的广泛讨论,《海与毒药》1986年推出的改编电影,远在汉娜·阿伦特的相关理论在东亚文化圈普及之前,就已经用影像完成了一次具象化的呈现。对比近年同类型的战争反思题材,很多作品要么倾向于把战争罪责推给少数极端分子,要么陷入泛泛的反战抒情,很少有作品敢像《海与毒药》这样,把镜头对准每个参与恶的普通人——从掌控医院权力的教授,到只想混学分的实习医生,甚至只是负责打杂的助手,每个人都在这场罪恶里分了一杯羹,又都觉得自己只是“身不由己”。这种对集体罪责的叩问,放在今天仍然不过时,也难怪重映后会引发这么多关于人性边界的讨论。
在人物塑造上,该片最耐人寻味的角色其实不是作为主线的胜田,而是看起来游离在事件边缘的护士长户田。这个从来没有直接参与解剖计划的女性,反而成了整个故事里最让人齿冷的存在。她默认医院里的所有规则,默许学生们拿战俘做实验,甚至会在胜田犹豫的时候,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推他一把。她没有滔天的权力,也没有极端的军国主义思想,她只是不想惹麻烦,只想维持自己现有的生活,可恰恰是这种“不作为的恶”,成了罪恶能够顺利推行的土壤。不少专业影评人也指出,这个角色的设计,其实藏着原著作者远藤周作最狠的观察——大多数时候,罪恶能够得逞,从来都不是因为全都是坏人,而是太多好人选择了沉默和顺从。
很多观众第一次接触《海与毒药》其实是通过原著小说,作为远藤周作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这部小说从诞生起就充满争议,甚至一度在日本被列为禁书,原因就是它没有回避日本军国主义统治下,普通民众参与战争罪行的历史事实。不同于同样是远藤周作创作的《沉默》,把焦点放在宗教信仰和文化冲突上,《海与毒药》从始至终都落在“日常性的恶”这个命题上,它没有给人物安排什么惊天动地的反转,也没有刻意的煽情和批判,只是平静地把整个过程铺开来给观众看,让观众自己去判断,如果你身处那个环境,你会不会做出和他们一样的选择。这种开放性的处理,也让不同年龄的观众能读出不同的感受,年轻观众看到的是对权力的屈从,经历过更多社会磨砺的观众,则会从中看出从众心理对个人底线的侵蚀。
这次重映,不少院线还专门安排了主创映后谈活动,邀请电影研究学者和观众交流对这部影片的理解,讨论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半个多世纪前的作品,现在看起来仍然这么有冲击力。其实答案并不复杂,因为人性里的弱点从来都没有变过——对权威的顺从、对规则的默认、随大流的选择,这些特质从来都没有从现代人的身上消失。《海与毒药》真正的价值,从来都不是批判过去,而是提醒现在,它把一个极端环境下的人性样本放在观众面前,本质上是在问每一个人:当整个环境都在向错的方向走的时候,你能不能守住自己的那一条线?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也正因如此,这部作品才能跨越几十年的时间,仍然能触动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