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好莱坞科幻片陷入了一个颇为尴尬的创作瓶颈:要么堆料式砸钱做特效,把故事骨架撑得满满当当却留不住记忆点;要么执着于玩反转,为了最后的出人意料提前把所有逻辑线索藏得严严实实,等观众熬到结尾只觉得被戏弄。不少主打异形入侵、人类反击的外星题材,更是陷入了“前一小时铺垫拖节奏,后半小时炸完就结束”的固定套路,能让观众走出影院还愿意回头抠细节的作品少之又少,2018年上线的《灭绝》原声版偏偏跳出了这个怪圈,靠着反套路的设定在小众圈层发酵成了常被提起的话题作品。和很多院线大面积排片的商业大片不同,这部片最初并没有拿到太多宣发资源,甚至不少观众都是在刷到短视频平台的反转片段后,才找来完整原片补看,反而跑出了和公映片截然不同的长尾传播路径。
很多冲着外星入侵爽片来的观众,刚看前半段都会觉得违和:主角彼得是一名普通的机械工程师,每天按部就班上班回家,唯一的异常就是连续半个月做同一个梦,梦里总是有不明身份的入侵者冲进家里,他拼尽全力也没能保住家人。最开始主创埋线索的时候,完全是按照传统灾难片的节奏走:主角被噩梦搞得精神恍惚,和妻子的关系降到冰点,连和两个女儿的相处都满是裂痕,身边人都觉得他是压力太大出现了精神问题。直到某个深夜,城市真的响起了爆炸声,外形酷似外星人的武装分子冲进居民区无差别攻击,彼得才带着一家人仓皇逃出门,这个时候绝大多数观众都已经掉进了主创提前铺好的陷阱,默认这就是一部人类对抗外星侵略者的逃生片。
片子真正的反转在影片过半才甩出,也是让这部小成本片出圈的核心设计:进攻地球的“外星人”才是原本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类,而主角彼得这群“原住民”,其实是被人类制造出来的仿生人。这个设定翻过来之后,之前所有的违和感瞬间就通顺了:主角为什么会持续做内容重复的梦?那不是预知梦,是仿生人出厂前植入的记忆碎片,因为系统不稳定才会反复出现在意识里;为什么主角的大女儿总是说自己不舒服,却查不出来任何问题?她其实早已经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异常,只是潜意识不愿意接受自己不是人类的事实。这个设计放在十年前外星题材扎堆的时期绝对算得上大胆,把传统科幻片里“人类保卫家园”的正义性直接推翻,反过来站在人造生命的角度思考“什么才是家园”的问题。
对比同期同类型的科幻作品不难发现,2010年后的外星入侵题材其实一直在悄悄转型,不再执着于塑造非黑即白的善恶对立,反而开始探讨身份认同的命题。比如同年上线的另一部小成本科幻《升级》,也是走了“人机边界模糊”的路线,只不过《升级》把重点放在了人工智能夺权,而《灭绝》把矛盾放在了“创造物能不能拥有生存权”上。从市场反馈来看,喜欢这种设定的观众觉得这个反转完全打破了惯性思维,看完之后会忍不住回想前面埋的伏笔,比如主角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医生那句“你和你家人都很健康”其实早就暗示了不对劲;但也有习惯了线性叙事的观众觉得,前面铺垫太长反转来得太晚,后半段收得又太急,收尾显得有些仓促。这种两极化的评价反而让这部片的话题度维持了很久,不少科幻爱好者会专门扒主创埋的各种细节,原声版的台词设计更是比配音版多了很多语气上的暗喻,比如主角得知真相后那句哽咽的“我们只是想活下去”,原声的层次感要丰富很多。
很多观众不知道的是,这部片其实一开始定档院线公映,后来因为发行方调整策略才转为线上发行,也正因如此,它反而避开了商业大片的票房压力,靠内容本身吸引了固定受众。导演本·扬此前一直专注于拍摄小成本犯罪片,第一次碰科幻题材就敢推翻传统外星片的框架,这种勇气其实已经足够亮眼。他没有把太多预算花在大场面爆破上,反而把钱用在了氛围铺垫和人物关系刻画上,从最开始主角家庭的裂痕,到逃亡过程中一家人重新凝聚,再到最后得知身份后的集体选择,整个故事的核心从来都不是“战争”,而是“身份认同”——当你发现自己原本认知的一切都是虚假的,你还能不能守住自己在意的东西。哪怕放到现在,这个内核也不过时,毕竟近年来讨论AI和人造生命的作品越来越多,本质上都是在问同一个问题。
其实近年来越来越多这种被院线放弃、却靠口碑在小众圈层火起来的小成本科幻片,它们没有顶级流量加持,也没有几亿的宣发预算,反而能放开手脚玩概念,跳出工业流水线的固定模板。《灭绝2018》原声版能被观众记住,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它不讨好所有人,敢拿着一个反套路的设定跟观众赌:能接受这个设定的自然会品出味道,接受不了的就当看了一场逃生片,也不亏。至于片中抛出的“仿生人到底配不配拥有家庭和家园”的问题,直到现在科幻爱好者圈子里还在讨论,有人觉得仿生人获得意识之后就已经是新的生命,自然有生存的权利;也有人觉得人类创造仿生人本就是为了服务自己,争夺栖息地本身就是不可调和的矛盾。你看完之后会站在哪一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