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两个月,豆瓣电影“冷门佳片”话题榜里,万玛才旦导演的《气球》始终稳居前五位,不少年轻观众在看完影片后留下了近千字的长评,讨论密度甚至不输不少刚下映的院线新片。作为国内藏语电影走向大众视野的标志性作品之一,《气球》从2019年亮相威尼斯电影节地平线单元开始,就始终带着“文艺片破圈”的讨论属性,当时国内院线排片占比不足1%,却靠观众口口相传拿到了1000多万票房,这个成绩放在当年的华语独立艺术片赛道,已经是仅次于《四个春天》的第二好成绩,放到现在来看,也远超大多数同成本文艺作品的市场表现。和当下不少靠营销堆出来的热度不同,《气球》的长尾效应完全来自内容本身的冲击力,很多观众说,看完片半个月还会忍不住想起女主卓噶站在羊圈前的那个镜头,这种后劲是很多商业化影片很难做到的。
和很多人印象里“藏地电影就是拍自然风光”的刻板印象不同,万玛才旦从创作之初就把镜头对准了藏地普通人的生活困境,《气球》的故事核心,其实是90年代青藏高原一个普通牧民家庭的生育焦虑。当时计划生育政策刚推广到藏地牧区,公社要求育龄女性结扎,女主卓噶已经生了三个孩子,意外怀了第四胎,这个突然到来的孩子,打破了整个家庭原本的平静:丈夫想留下孩子,认为这是上天的馈赠,卓噶却因为已经拉扯三个孩子长大,清楚多一口人意味着什么,坚决不想生。整个故事里没有绝对的对错,也没有脸谱化的善恶,只有普通人在传统观念和现实生存之间的拉扯,这种细腻的生活化表达,也是很多观众能共情的核心——不管是生活在内地还是高原,女性面对生育选择的困境,本质上都是相通的。
很多观众第一次看片,都会被开头那个“避孕套被孩子当成气球吹走”的情节记住,这个片名来源的设定,其实藏着万玛才旦最巧的叙事设计。两个上学的孩子偷拿了卓噶藏起来的避孕套,拿到学校操场当气球吹,还被老师当场抓住,这个带着点荒诞感的开场,一下子就把“性”“生育”“ taboo话题”这些冲突点摆到了台面上。之后的剧情里,这两个气球一路辗转,最后落到了卓噶的妹妹那里,又牵出了另外一条关于女性觉醒的线索:妹妹因为未婚夫去世,按照当地传统要嫁给未婚夫的弟弟,她不甘心接受这种安排,偷偷跑出去学藏文,想要自己把握人生。这种双线嵌套的结构,把两个不同处境的女性命运绑在一起,让整个故事的厚度一下子就出来了。对比当下不少国产女性题材作品偏爱用狗血冲突制造话题,《气球》这种把冲突藏在日常细节里的处理,反而更有击中人心的力量,这也是很多文艺片观众偏爱它的原因。
作为万玛才旦商业探索最成熟的一部作品,《气球》的演员选角也刚好踩中了人物的气质,饰演女主卓噶的索朗旺姆,本身就是藏族出身,之前也和万玛才旦合作过《冈仁波齐》,她身上那种带着坚韧感的草原女性气质,完全不是非藏族演员能演出来的。很多观众说,看索朗旺姆演的卓噶,不会觉得是在“演一个角色”,反而像是透过镜头直接看到了高原上真实存在的一个母亲:她会因为孩子闯祸生气,会和丈夫因为怀孕的事吵架,会偷偷躲在被子里哭,也会在关键时刻硬气起来坚持自己的选择。而饰演丈夫的金巴,之前也在《撞死了一只羊》里挑大梁,他把那种囿于传统观念、又对妻子有感情的复杂心态演得恰到好处,不会把丈夫塑造成一个压制女性的恶人,只是一个被时代和传统困住的普通人,这种分寸感刚好契合了整部影片的调子。
如果把《气球》放到整个华语艺术片的发展脉络里看,它的意义其实不止于讲好一个藏地故事,它其实是国内少有的、能把地域特色和普世情感结合得这么好的作品。早年很多藏语电影要么偏向猎奇化,要么偏向符号化,要么只专注于本土化表达很难让内地观众共情,而《气球》把生育选择、女性自主这些所有人都能感知到的命题,放到了藏地牧区的特殊背景下,既保留了藏族文化本身的特质,又没有把它变成一个脱离现实的奇观。对比近几年上映的同类型地域题材影片,能做到这一点的其实不多,很多作品要么为了普世性放弃了本土特质,变成了放之四海皆准的空泛故事,要么过于坚持本土化,把大多数观众挡在了门外,《气球》刚好找到了那个平衡点,这也是为什么它直到现在还能不断吸引新观众的原因。
万玛才旦导演去世之后,他的作品重新被很多观众挖出来重看,《气球》因为刚好触及了当下舆论场里关注度很高的女性生育议题,讨论度一直居高不下。不少00后观众在评论区说,很难想象这是四五年前拍出来的电影,放到现在看,里面关于生育选择权的讨论,依然比很多新拍的女性题材更尖锐也更真实。也有观众争论,结尾卓噶到底有没有留下这个孩子,其实万玛才旦本身就没有给出标准答案,他只是把这个困境摆出来,留给观众自己思考。这种开放式的处理,反而让影片的生命力延续到了今天,只要关于生育和女性选择的讨论还在,《气球》就会一直被拿出来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