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上映十八年 仍是国产文艺片绕不开的话题

打开豆瓣电影top250榜单，在排名130左右的位置，你总能看到顾长卫导演处女作《孔雀》的身影。这部2005年登陆院线的影片，当时以黑马之姿拿下柏林电影节银熊奖评审团大奖，搅动了当时还在萌芽期的国产文艺片市场。十八年过去，不少当年风头更劲的商业大片已经淡出观众讨论，而这部慢得像北方小城冬日河流的家庭故事，反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社交平台被重新挖出来，有人说从姐姐高卫红身上看到了自己被磨平的青春，有人说弟弟的软弱是普通人藏不住的生存哲学，还有人吐槽顾长卫把那个年代的“穷和丧”拍得太露骨，连一点粉饰的温柔都不肯给。这种跨越近二十年的持续讨论，本身就足够说明，它不是一部拍完就过气的应景之作。

和很多同年代的怀旧影片不同，《孔雀》没有把九十年代的北方小城塑造成充满滤镜的乡愁容器，反而把那个特殊转型期普通人的拧巴和不甘拍得入木三分。很多观众对姐姐拉着降落伞在街头狂奔的戏念念不忘，蓝白碎花的布拉吉，攒了半年做出来的自制降落伞，被自行车队带着穿过县城的柏油路、梧桐树，那是全片为数不多看起来像“撒野”的高光时刻，可转头降落伞就被收走，姐姐还是要回到挤得转不开身的家里，对着永远沉默的父母，应付永远安排不好的工作。这种把刚刚燃起来的火苗一下子按进水里的处理，是整部片子的基调——你可以有梦，但别指望梦会开花。

说到片中的人物，很多人都把注意力放在性格外放的姐姐身上，反而忽略了作为老二的弟弟，其实他才是那个把“普通人的妥协”写进骨头里的角色。从小被父亲骂成“神经病”“废物”，在学校因为画了一幅老师的漫画被开除，早早步入社会混日子，最后娶了带着孩子的农村女人，回到家蹭父母的房子住，成了全家最“安稳”的那个人。相比姐姐折腾来折腾去最后还是嫁给普通人，弟弟从一开始就放弃了挣扎，他不像姐姐那样对着天空喊着想要什么，只是蜷在自己的小角落等着生活安排。就连哥哥，这个看起来最傻最憨的胖子，其实才是全家过得最松弛的人——他智力不全，所以不用承担全家的期待，饿了就吃，受了欺负就找家人撑腰，反而在那个所有人都绷着的年代，活成了最没心事的那个。

作为顾长卫转型做导演的第一部作品，《孔雀》其实带着很明显的摄影师印记，很多镜头的处理都比同期国产片更克制也更有味道。顾长卫本身就是张艺谋、陈凯歌早年作品的御用摄影师，拍了十几年别人的故事出来自己做导演，从一开就没有走商业片的路子，反而选择了这种家庭私语式的题材。对比同年代同类型的《青红》《站台》，同样是拍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小城青春，贾樟柯更擅长用时代符号带出集体情绪，王小帅更愿意把冲突放在家庭和时代的碰撞上，而顾长卫则把镜头对准了“没用的梦想”——就是那种你拼尽全力去抓，最后还是抓空，只能埋在心里当灰尘的东西，这种细节化的个人表达，反而让它比很多宏大叙事的同类片更戳人。

放到2005年的市场环境里看，这部片子其实生在了一个很微妙的节点上，当时中国电影产业化改革刚刚起步，商业大片是市场绝对的主流，《无极》《七剑》这类大制作全年占了八成以上的排片和票房，文艺片能拿到柏林电影节银熊奖又获得国内公映机会，本身就是当时国产电影多元化发展的一个标志性事件。那时候全国银幕总数还不到三千块，很多小城根本看不到文艺片，不少观众是后来买盗版碟、在线下载才看完这部片子，反而攒出了更长的长尾口碑。放到现在来看，当年这种“小众获奖文艺片”的路数，现在已经成了不少片方营销的常规操作，但很少有新作品能像《孔雀》这样，把普通人的无望和不甘拍得这么克制又戳心。

片子的最后，一家三口才各自成家立室，冬天一家人一起去动物园看孔雀，所有人都围着笼子等孔雀开屏，等了半天孔雀也不肯把尾巴展开。最后人群散了，镜头落在孔雀身上，它慢慢把尾屏打开一点点，光落在蓝绿色的羽毛上，还没等观众看清楚，镜头就切走了。有人说这个结尾就是整个片子的隐喻：大部分人的一生，都等不到一场万众瞩目的孔雀开屏，你那些没实现的愿望，没做成的梦，最后只会慢慢收起来，变成日子里不起眼的褶皱。直到现在，还有不少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在豆瓣留言说，年轻时看不懂姐姐的拧巴，工作几年再看，才懂那种拼尽全力还是只能过普通日子的感受。你呢？这么多年过去，你藏在心里的那只孔雀，开过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