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LGBTQ+题材影片逐渐成为院线常规选题的今天,不少观众会回头挖淘九十年代的小众经典,1998年推出的《众神与野兽》就是最近在影迷圈层重新发酵的一部作品。和近年来部分主打“流量+议题”的同类型片不同,这部拍摄成本不足500万美元的独立制作,当年靠着口碑发酵拿下了奥斯卡最佳改编剧本奖,还帮主演伊恩·麦克莱恩拿到了最佳男主角的提名,直到现在还有影评人在社交平台分析它被低估的价值。放在今天的创作语境下看,这部片没有刻意卖惨的悲情叙事,也没有为了讨好主流市场软化人物棱角,这种创作状态反而让它比不少新片更经得起反复咀嚼。
不少观众为伊恩·麦克莱恩的表演重新买单,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塑造的这个过气好莱坞导演角色,完全跳出了传记片的脸谱化陷阱。角色原型是执导过《弗兰肯斯坦》的好莱坞黄金时代导演詹姆斯·怀勒,影片没有把他拍成一个郁郁而终的艺术殉道者,反而放大了他出柜后面对名利消散的松弛与荒诞。伊恩·麦克莱恩本人也是在这部片推出后才公开性向,他把自己对身份认同的感悟完全揉进了怀勒的眼神里——对着年轻园丁克莱顿发呆时的克制欲望,对着旧友谈笑时藏在皱纹里的苍凉,甚至最后安排自己落幕时的坦然,都没有刻意卖共情,却让看过的人很难忘记。
和很多同类型片把同性感情当成核心矛盾不同,《众神与野兽》里怀勒和克莱顿的交往,从一开始就跳脱了“爱情”或者“欲望”的单一框架。怀勒已经走过了人生的大半,见过好莱坞的纸醉金迷,也因为性向被行业排挤,他对年轻园丁的兴趣,最初只是对鲜活生命力的迷恋,就像画家盯着一块干净的画布,导演等着一张未拍的底片。克莱顿是出身底层的退伍军人,对这个怪脾气的老导演只有好奇,他不懂什么艺术理想,也看不懂怀勒眼底的情绪,只是凭着朴素的善意来往。这种不对等的关系本身就充满了张力,没有告白,没有轰轰烈烈的私奔,所有的拉扯都藏在下午茶、园艺聊天和几次偶然的肢体接触里,这种留白反而比直白的冲突更有味道。
放在九十年代独立电影崛起的背景里看,《众神与野兽》其实摸到了传记片另一种创作可能性。传统好莱坞名人传记习惯把主角的一生按时间线捋平,把矛盾冲突集中在“对抗偏见”或者“成就事业”,这部片却只截取了怀勒生命的最后几周,没有交代他早年怎么发家,怎么在好莱坞站稳脚跟,只用几个零散的闪回镜头带出他的过往,把所有的笔墨都放在了他和一个陌生人的短暂交往上。对比近几年流水线生产的名人传记片,比如动不动就拍主角三四十年人生,把所有重大事件堆在一起的作品,这种“以小见大”的处理反而更能摸到人物的灵魂,也难怪现在还有影迷愿意翻出来重刷。
其实影片除了性别身份的议题,还藏着一层关于创作与死亡的隐喻,这也是很多观众重刷才发现的细节。怀勒一辈子都在拍弗兰肯斯坦,那个创造了怪物又被怪物反噬的科学家,其实就是他自己的镜像——他创造了无数银幕形象,被观众捧上过神坛,最后又被行业抛弃,就像被自己的创造物抛弃的科学家。到了生命的最后,他想把克莱顿塑成自己最后一个“作品”,让年轻的身体成为自己生命的延续,这种想法本身就带着创作者的偏执,却也藏着对死亡最柔软的抵抗。很多导演到了晚年都会拍出类似的主题,但很少有人像《众神与野兽》这样,把这种偏执拍得既残忍又温柔。
现在回头看这部二十多年前的老片,反而会觉得它的处理比很多新片更尊重角色。它没有把怀勒塑成一个值得同情的受害者,也没有把克莱顿塑成一个拯救灵魂的天使,两个只是不同世界的人,在某一段时间里产生了交集,最后留下了一个让观众自己品的结局。现在很多同题材影片总想着要输出价值观,要让观众哭,要拿到奖项,反而少了这种从容不迫的劲儿。不知道有没有人跟重新刷过这部片的影迷一样,会好奇如果把这个故事放在今天拍摄,还会不会保留这份留白和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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