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B站影视区一批影评UP主重提1934年联华影业出品的《大路》,相关二创内容播放量突破300万,不少年轻观众在弹幕里刷“终于看懂了为什么这片子能留到现在”,让这部已经走过近90年的国产老片重新成为影视圈热议的话题。作为中国无声电影时代最后一批商业与艺术结合的代表作,《大路》其实是国产公路题材叙事的真正原点,比国内第一部标注“公路片”的商业片早了近60年——很多观众对国产公路片的印象还停留在90年代末的《长途客运站》或者2000年后的《人在囧途》系列,却很少有人知道,早在抗战前夕,孙瑜导演就已经用一条正在修筑的国防公路,串起了一群底层青年的漂泊与家国情怀,这套“在路上”的叙事框架,至今还在影响着国内同类型影片的创作。
和大家印象中“老电影都是说教片”的刻板印象不同,《大路》里的角色没有一句喊口号式的台词,哪怕是表达家国立场的段落,也全都是靠动作和细节撑起来的。主角金哥是个从小跟着父亲四处逃荒的筑路工,带着五个背景各不相同的兄弟一起投靠新的工程,几个人住破草棚、抢糙米饭、凑钱逛小酒馆,连吵架打闹都和现实里的底层流浪者一模一样。哪怕是后来面对汉奸的拉拢威胁,金哥的反应也只是把对方的钱扔出去,带着兄弟们接着修路,没有刻意拔高人物的光环,反而让这群普通人的选择更有力量。不少年轻观众看完后留言说,“原来80多年前的电影就已经懂了,普通人的勇敢比英雄更打动人”。
有意思的是孙瑜在选角上的巧思,这部片子里的女性角色完全跳出了当时国产片“花瓶花瓶”的模板,女主角丁香是路边茶馆的女招待,不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家闺秀,她会帮着筑路工人缝补衣服,会偷偷给被关押的金哥送消息,最后在金哥中弹之后,还能爬起来接着推压路机把路修完。放在1930年代的国产电影语境里,这种独立硬朗的女性形象其实相当超前——对比同时期大部分好莱坞电影里,女性还大多是男主角的附属,《大路》里的丁香和茉莉两个角色,已经能清晰看到创作者对女性力量的尊重,这种创作意识放在今天也不过时。有电影史研究者统计过,1930到1937年的国产左翼电影里,像丁香这样有独立行为逻辑的女性角色不超过10个,《大路》是其中刻画最完整的一个。
从市场反馈来看,《大路》在当年上映的时候就已经打破了联华影业的票房纪录,当时上海的四家影院连续放映了三个月,不少工人学生甚至反复刷片,因为片子里讲的就是他们自己的生活。放在抗战前夕的特殊语境下,这部片子的公映其实顶着不小的压力,孙瑜原本设计的结尾更尖锐,后来为了通过审查做了调整,但哪怕是修改后的版本,还是把“团结抗日”的态度摆得明明白白。对比当时上海影坛流行的鸳鸯蝴蝶派爱情片,《大路》从题材到内核都完全跳出了当时的创作舒适区,第一次把底层劳动者的群像搬上了大银幕的核心位置,这种创作勇气其实是它能留存至今的核心原因。
现在回头看,很多观众会把《大路》归为左翼电影的代表作,但其实它的艺术价值远不止于此。孙瑜早年在美国学习电影摄影,回国之后把很多西方的镜头语言用到了这部片子里,比如开场那段一群年轻人拉着压路机前进的长镜头,运动流畅,层次分明,哪怕和同时期的好莱坞影片比也不算落后。片子里还有一段大家一起唱《大路歌》的场景,用不同角度的切换把群体的情绪一点点推上去,没有生硬的剪辑,完全靠镜头语言带动观众的情绪,这种拍摄手法在当时的国产电影里非常少见。联华影业当年为了拍这段筑路的场景,专门在江苏镇江找了一段正在修的公路,让所有演员跟着工人一起吃住了半个月,就是为了让动作神态更真实,这种对细节的要求,其实比现在很多流量演员主演的影片都要扎实。
这些年老片修复越来越受重视,《大路》也在2020年经过4K修复之后重新上线流媒体,上线第一个月就有超过100万用户观看,其中30岁以下的用户占比超过60%,这个数据其实打破了很多人“老片只有资深影迷看”的刻板印象。现在很多年轻观众吐槽国产片的“悬浮”,说看不到真实的普通人生活,其实回头看八九十年前的老片就能发现,从那个时候开始,国产电影的优秀传统就是扎根现实,把镜头对准普通人。现在重新讨论《大路》,不止是回顾电影史,其实也是在给当下的创作者提供一个参照——真正能留下来的片子,永远都是贴着大地走的。至于这份传统能不能在今天的新片里延续下去,恐怕还要交给观众和时间来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