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华语老片修复重映的热潮中,不少被湮没的冷门作品重新回到公众视野,胡金铨未完成的遗作《莽汉斗老千》今年经香港电影资料馆整理修复后登陆院线小范围放映,很快就在影迷圈层引发不小的讨论。和胡金铨之前广为人知的《龙门客栈》《侠女》等经典武侠作品不同,这部影片走的是市井喜剧路线,类型风格的巨大反差,让很多冲着“胡金铨武侠”走进影院的观众直呼意外,也让业内开始重新梳理这位大师创作生涯里被忽略的多元尝试。不同于当下华语喜剧大多依赖网络段子和夸张肢体博笑,《莽汉斗老千》的笑点全部扎根于旧时香港底层社会的生活细节,这种贴地的创作方式,在今天反而成了稀缺品。
从目前公开的市场反馈来看,这部修复版的票房表现并不突出,多数场次的排片都集中在艺术影院和电影节展单元,核心受众也以资深影迷和电影研究者为主,但它的话题热度却远远超出了排片体量。豆瓣平台上超过七成给出评分的观众打出了三星以上的评价,不少人提到,哪怕是未完成的残片,也能看出胡金铨跳出舒适圈的创作野心。对比同年代香港影坛盛行的武侠片、功夫片,上世纪70年代末香港喜剧开始转向市井化、生活化,不少创作者都在尝试脱离功夫类型的束缚,胡金铨这部作品其实刚好踩中了当时的行业转向,只是因为他中途停拍,作品未能正式公映,才错过了在影史留下印记的机会。
从故事内容来看,《莽汉斗老千》的剧情围绕上世纪60年代香港街头的骗局展开:底层打工青年阿牛偶然撞见老千团伙设局坑骗回乡财主,一时路见不平插手坏了对方的好事,之后被老千头目设计报复,逼得他不得不联合同样被骗的小裁缝一起反击,整个过程充满了阴差阳错的误会和反转。没有家国情怀,没有武林恩怨,整个故事都扎根在香港旺角街头的茶餐厅、廉价旅馆和市集里,人物说的是直白的市井方言,遇到问题第一反应不是逞凶斗狠,而是怎么用小聪明躲坑、捞好处,这种小人物的视角,在胡金铨的作品里相当罕见。
不少观众看完之后会好奇,为什么拍惯了刀光剑影的胡金铨会想到拍这样一部市井喜剧?其实仔细梳理他的创作轨迹就能发现,早年间胡金铨在上海做美工的时候,就对市井人物的生态相当熟悉,后来到香港发展,虽然一直以武侠创作闻名,但他始终没有放弃对现实题材的兴趣。这部作品的诞生,其实是他对“江湖”概念的另一种解读——在武侠片里,江湖是刀光剑影的武林,而在这部喜剧里,街头的骗局拉扯、小人物的讨生活,就是另一个充满烟火气的江湖。和同时代导演拍摄的市井喜剧不同,胡金铨在这部作品里依然保留了他对镜头语言的讲究,哪怕是街头追逐的戏份,构图和剪辑都相当工整,没有当时不少港产喜剧常见的粗制滥造问题。
这次修复工程也引发了业内关于“未完成影片修复”的讨论,有不少电影学者认为,对于那些大师未完成的作品,修复的意义不在于补全,而在于保留它原本的样貌,让观众看到创作者创作过程中的真实状态。《莽汉斗老千》目前保留的成片大概只有70分钟左右,不少戏份还停留在粗剪阶段,部分背景音效也没有最终完成,但香港电影资料馆并没有自行补拍或者添加内容,只是修复了胶片的画质和杂音,最大程度保留了胡金铨当年的创作原貌。这种修复态度也获得了影迷的认可,很多人表示,比起强行补全出一个“四不像”的完整版本,这种保留遗憾的呈现反而更有研究价值。
对比近年来不少华语影坛掀起的“老片IP改编”热潮,《莽汉斗老千》的重映反而给业内提了个醒:很多被湮没的冷门作品,本身就有足够的挖掘价值,不一定非要改编成迎合当下市场的新作品,修复重映本身就是对创作遗产的保护。尤其是对于胡金铨这样的大师来说,哪怕是一部未完成的试验作品,也能给当下的创作者提供不少参考——比如怎么从市井生活里找笑点,怎么跳出类型的束缚做新的尝试。现在已经有不少影迷呼吁,国内的电影节展能给这部修复作品一个展映的机会,让更多内地观众看到胡金铨不为人知的一面,你会不会愿意走进影院,看看这部大师的未完成遗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