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香港电影修复展的线下排片表上,不少观众一眼就看到了《七人乐队》的名字——这部集结香港影坛半壁导演江山的作品,其实早在2020年就完成了制作,辗转近两年才正式和内地观众见面,放在今天的院线市场,反倒成了带着复古滤镜的特殊存在。不同于常规合拍商业大片追求流量票房的逻辑,这部影片从立项到成片,始终走的是“香港导演忆香港”的私人创作路线,七位导演每人用一个短篇定格一个十年的香港切片,从1950年代一直拍到未来,串起来就是一部用胶片拍出来的香港电影史侧写。放在当前香港新生代导演普遍偏向都市小品、犯罪类型片的创作语境下,这种抱团致敬本土的创作,本身就已经是足够出圈的话题。
很多观众看完影片的第一反应,是惊讶于七位导演风格反差居然这么大——徐克拍未来科幻,洪金宝拍武行往事,许鞍华拍师生情缘,袁和平拍市井奇遇,杜琪峰拍楼市风云,林岭东拍漂泊乡愁,谭家明拍青春躁动,每一个段落都带着创作者清晰的个人印记。其中洪金宝开篇的《练功》一段,短短二十多分钟把当年香港龙虎武师的生存状态拍得入木三分,没有刻意煽情,只是把师父带徒弟的严苛、武行片场摸爬滚打的日常摊开在镜头前,让不少熟悉香港功夫片发展史的观众直呼破防。要知道,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嘉禾片场的武行训练班出来,洪金宝本身就是香港功夫片从草莽走到辉煌的亲历者,由他来拍这段故事,镜头里每一个粗糙的细节,都是旁人没法复制的一手记忆。对比现在全靠特效托起来的动作大片,这段胶片拍出来的硬桥硬马,反而更能让观众摸到香港功夫片的根。
许鞍华的《校长》段落,应该是全片最贴近普通香港人生活记忆的一部分,故事围绕五十年代香港乡村中学的一对师生展开,没有激烈的戏剧冲突,只有雨季的校舍、攒钱建教室的琐碎,还有女校长偷偷给穷学生留饭的细节,淡得像一杯旧茶,却余味悠长。不少影评人提到,这段其实藏着许鞍华一贯的创作母题——对香港底层女性命运的观察和共情,那个看起来古板严苛的女校长,其实是当年香港普及基础教育浪潮里无数基层教育工作者的缩影。放在整个影片的时间线里,这段五十年代的故事,刚好对应了香港社会从战后凋敝开始重建起步的阶段,那种安稳又带着希望的氛围,其实就是那个时代香港社会的底色。
杜琪峰带来的《遍地黄金》,其实是全片最有现实讽刺意味的一段,故事瞄准了八十年代香港楼市和股市疯狂上涨的热潮,三个小市民盯着旺角一间小店的房价起起落落,一次次错过发财的机会,也一次次被欲望推着打转。杜琪峰用近乎黑色幽默的方式,把香港几十年资本浪潮里小人物的浮沉拍得一针见血,没有主角光环,没有逆袭神话,只有普通人在时代浪潮里身不由己的摇晃——这点倒是和他早年拍《夺命金》的内核呼应,不管是九十年代还是新世纪,香港小人物面对资本的无力感,其实从来没变过。对比现在不少拍香港金融题材的影片,总喜欢把资本游戏拍得高大上,杜琪峰这段接地气的描写,反倒更见功底。
比较特殊的是林岭东的《迷路》,作为导演生前留下的最后一部作品,这段故事拍的是九十年代从内地来香港寻亲的老人,面对香港飞速变化的城市景观,找不到旧家也找不到旧人的落差。不少观众说看完这段心里发堵,林岭东本身就是早年从内地移居香港的创作者,他对这种身份错位、文化漂泊的感受,本来就比旁人更深,这段短短几十分钟的故事,其实也戳中了一代香港人和内地连接的情感痛点:随着城市拆建,旧的记忆到底该放在哪里?可惜影片上映的时候林岭东导演已经去世,这段作品也成了他留给影坛的最后纪念。
作为收尾的徐克《深度对话》,反倒跳出了前面所有写实的框架,用一段科幻感十足的脑洞故事把前面所有时代记忆串了起来,甚至还玩起了电影和观众对话的结构,不少观众看完说没看懂,但也有人觉得,这种开放式的结尾刚好契合影片的主题——关于香港的故事,本来就没有写完,未来是什么样子,本来就该留着空白让后来者填。从市场反馈来看,这部影片在内地上线后,票房表现其实不算亮眼,豆瓣评分稳定在7分出头,喜欢的人把它当成香港影坛的“集体情书”,觉得每个段落都藏着彩蛋,不喜欢的人觉得七个段落风格散乱,没有完整的故事性。其实对比同类型的致敬合集类影片,比如当年《纽约,我爱你》《巴黎,我爱你》的创作模式,《七人乐队》从一开始就不是奔着卖座去的,它更像香港影坛老一辈创作者给自己家乡交的一份作业。
有意思的是,最近几年越来越多香港老导演开始拍这种带忆旧性质的作品,从《智齿》到《梅艳芳》再到《七人乐队》,能明显感觉到老一辈创作者对香港本土文化的梳理欲——放在香港电影回归融合的大趋势下,这种集体忆旧的创作,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观察的行业信号,当曾经创造过香港电影黄金时代的导演们开始回望过去,其实也是在为后来者整理走下去的底气。只是不知道,下一个能把香港故事讲得这么有重量的,会是哪位年轻导演呢?